虽说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毛丫头总是能料敌机先,未免有些奇怪,可厨房的活计繁重,众人过一日算一日,却也无暇追究。
到第二日上,果然贾母便带着刘姥姥祖孙两个进园子来,邢、王夫人、李纨凤姐乃至薛姨妈等人自然都要凑趣儿作陪。
这大观园自贵妃游幸、懿旨颁赐姊妹们并宝玉居住后,贾母除偶尔有兴致时叫人用软轿抬着进来瞧瞧水景儿、赏赏花草、听听戏,再与姊妹们说笑一回,平时倒是绝少进来的,更不曾这样一处一处细细走过。
如此贾母便引着刘姥姥乘兴游览,一路谈讲、随走随歇,兴致极高,一并连软轿也不用,只扶着鸳鸯的手慢慢走着。
如前世一般,这半日里刘姥姥闹了不少笑话,不管走到哪一处,都有一番趣事,周遭众人的欢声笑语几乎不曾断绝。
到了该用饭时,下人将饭摆在探春所居秋爽斋的晓翠堂,一切便如前世一般无二,凤姐与鸳鸯两个为了贾母开心,两个早商议好要拿刘姥姥取笑,想出许多辙来,又是特地叫人开仓库取了那平日少用的酒具、餐具,又是行酒令,花样一套接着一套。
其实刘姥姥又如何不知道鸳鸯等人的意思,可她为人豁达,并不觉得有被折辱,她自己自尊自爱,更不觉得会对尊严有损,心里满怀的是对贾家人的感激,乐得讨贾母开心,她也不用如何卖力配合,只是天性流露顺其自然,倒成就了许多难得的名场面,满场众人没有一个不笑得肚子发痛的。
一时饭毕,众人略歇了歇,又走到有十二个小尼姑修行奉经的栊翠庵。带发修行、深居简出的妙玉亲自出来接着,为贾母等奉茶毕,贾母便自引着刘姥姥在庵内休憩观赏,妙玉见用不着自己,便让几个尼姑招待众人,自己却悄悄带了宝钗、黛玉到侧边一个耳房内,要与她两个单独煮茶吃。
这栊翠庵虽然深处大观园之内,却实在与外头的庵堂并无二致,也修了有一两重的山门,把几间屋宇又建在高处,若不是被这重重的富贵红尘所包围,单看这景致,也确实有些出尘的意趣。
封建礼教治下家教森严,都云以娴静守拙为佳,贵妇人之中虽是多有信佛、拜佛的,却默认这是年长些的妇女们专擅的圈子,不肯让小孩儿家们过早地接触、转了性子,所以各家里的年轻小姐们若无长辈、下人陪同,都是少进这些寺庙庵堂之中的。
除了无孔不入的大观园街溜子宝玉外,也就是小惜春一向爱好钻研佛理,偶尔能进庵里坐一坐、同小尼姑们略谈讲谈讲,除他两个外,其余人都绝少踏足这栊翠庵。
若非二世为人,黛玉同宝钗一样,都应是第一次深入到后进这间禅室中来。
宝钗一进房内便细细端详起这屋里的布置,这屋子不大,虽是庵堂静室,却也雅致,又有些难得的收藏,绝非凡品,一望便知主人不是一般人物。
宝钗一路看、一路点头赞赏,黛玉端详着手内形似袖珍小钵一般的点犀盅,将它放在桌上,却向正静坐着、等着看水滚的妙玉笑道:“你且不忙斟水,怕是还有贵客要来。”
妙玉虽未剃度,却是正经修行中的人,是以她虽是同贾家姊妹一般的正值韶华妙龄,容颜也好,平日却深居简出、念经修道,更不着意打扮,只在各样素净袄子外罩一件青色水田长背心,头上总是妙常髻,绾着一支式样简素的羊脂玉簪子,因她正微微俯身看着炉火,髻下两条淡蓝色垂带滑落到肩头,别有一种超逸之感。
妙玉听见黛玉这话,似有些不解,直起身来,扬手将飘带轻轻拂到背后,奇道:“除你两个外,我可不曾邀了别人。我让人在前头看着,凭他们怎么逛,只不许到后头来。她们虽笨,这样一点子事,却也不至于办不好。这样说,还有什么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