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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二百二十三章,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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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没良心的坏人挺多,官府这一番纠察也好。”鸢女叹了口气,摇摇头,“你放心,这里是干净的,没有那种情况。在这的人和我一样都是拿钱上工。现在只卖酒也好,简简单单,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身边的人嚼着黄豆,没回应。

两人之间沉默。

“……其实我不该对你说这些,在这里你应该觉得快乐才对。”

“能再来这里,我挺快乐的。”

其笑了笑,鸢女不知这是真心回答还是随意敷衍。类似的回答她以前听过很多次。

“那么说点别的吧。”

她又一次看向身边,变回轻松语气,问,“酒好喝吗?”

“蛮好喝的。”

“是啊你挺会选的,这可是我们店独家的烧酒,别的地方没有哦。从外国传来的酒方呢。”

“嗯,那是从哪来的呢?”

“这可就是真的不方便说了。”

她微笑。

身边的人注视着她微笑的表情,目光中充满一种莫名的深沉,似乎是在确认她的内心想法。鸢女有一瞬间怀疑是同行来探风。

“随便问问。”

身边人眼睛向旁侧的角落瞥去,微笑着回答。

鸢女端起酒杯又碰了一下,然后又抿了一口酒。她看着身边身着黑衣,头发凌乱,怎么看怎么不同寻常的这个客人,内心不由得开始有种奇怪的感觉。

“我好像把天聊死了。”

其开口说到,语气平静。

“呵。”

鸢女笑了起来,点头,“对,是这样的。”

现在有一位歌女走到厅堂中。唱出一首欢快热烈的曲子。鸢女昨天已经看过一次,所以对现在的表演没有多少关注,一边按部就班地拿筷子打节奏,一边注视身边客人。

其目光又一次向演出望去。

伴奏的音乐声又开始响起来,所以说话又要费劲了。她看着今天晚上的客人,想着其刚才说把天聊死了这句话,自己开始想等下自己要说什么才能继续聊天。

真是个奇怪的人。

应该不是同行,当然不是啦。

不过,自己也不是没见过像这样的客人。有的客人就是不怎么爱说话,也不怎么爱听人说话,来这里不是为了找个人聊天,更多时候是被酒和演出吸引。但来这里也不仅仅是为了喝酒或者看表演。能做到这两样的地方多的是,独独选择这里,是寻找什么呢?虽然不爱与人交流但又不讨厌有人陪伴,又是为了什么呢?

鸢女知道答案,自己也是因为这个答案才会在此工作。当然也为了赚钱。

在这里不会像在外面一样感到孤独。

所以即便不爱说话,不会聊天,只要身边还有一个人在,只要这个人和自己有一些哪怕一点共同之处,就能彼此感受到联系,就不会孤独。

她看见身边的人,目光望着唱歌的女子,喃喃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

鸢女又一次凑到其耳边喊叫。

“可说呢。”

其转过身凑到她耳边喊叫着回答。

然后继续看表演。

鸢女看着其,那身着黑衣,淡漠的表情,故作深沉的姿态。

一切都确实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又喝了一口酒。

两位乐师在奏唱完四首歌后离开,乐声又一次降下来。

“诶,你上次来这的时候,我是不是见过你啊?”

“嗯,也许吧。”

“你还有印象吗?刚才在街上你好像没认出我,你现在有没有想起什么?”

“呃,还是没有。”

“没有吗?嗯,那也许是我确实见过你,但是没和你喝酒吧。”

“嗯,也许吧。”

“……算啦,不想了。不管曾经有没有,现在我们是已经认识了,虽然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

“就‘你’呗。”

“啧。”

她翻给其一个白眼。

对方微笑。

“你有去过别的地方吗,和这儿差不多的地方?”

“……是啊,经常去。”

“哦,在哪?”

鸢女眼前一亮,差不多的地方可不好找,京城里就自己这一家,周边的小城不是没有就是藏得太深找不到,“改天我有空我也去玩。”

“抱歉啦,这我就不方便说了。”

“说说呗。”

“真不方便啊……并且,嗯……”身边人眼睛又瞥向一旁角落,“那地方人人都能去,算差不多吗?”

“这里也是人人都能来啊——我的意思是都能来喝酒——当然现在都只能来喝酒。我知道有的地方会在意但这里不在意,我也不在意。”鸢女对其笑了笑,“你懂我的意思啦,差不多的地方。”

“离这蛮远的。”

“没关系我记下来,有机会我就去,没机会就算了。”

她发觉到对方的局促。这局促让她觉得有趣,让她莫名觉得熟悉,原来这故作深沉不爱聊天的客人也会局促,“说啦,好地方就该分享嘛。”

“算了吧。”

“说!”

她感觉自己的酒可能有些上头了,这感觉真熟悉。

“……”身边人被逼迫地进退两难,一只手按住额头揉了揉,想了很久才开口,“抱歉啦,真不能说。”

“……好吧。”

看得出对方确实不会松口,鸢女耸了耸肩,不再强求。她发觉两人的酒杯都已经空了,于是又倒了酒,然后碰杯,饮下。

演出又开始了,这次是一段弹词。鸢女不是很感兴趣。弹词只有人声和琵琶声,她觉得这一时的清净十分难得。

两人喝着酒,吃着小食。

“……我在那里工作。”

第一次,鸢女听到对方主动说起话。

“哦,那你做什么?”

真是同行?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同行之间串门捧场也不是没有的事,相互认识的朋友一起喝酒完全没问题。她觉得和这位客人已经算是相互认识了,也已经算是朋友了,虽然还不知道如何称呼。

“嗯……侍应,负责上酒的人。并且,呃……你知不知道就是……你可以把酒和别的一些饮料像是果汁一类的混起来,调配成……喝起来不同的酒。我也会做那个。”

“……我好像有点懂。”

光明正大地在酒里掺水?鸢女心想,以前有没有听过这种事?“但没太懂,诶,你做一个给我看看呗。”

“……不太容易吧,嗯……我不会用米酒……店里还有什么酒水?”

“嗯,我找找酒单,你想喝什么……这个怎么样?这是我们店自家酿的果酒,甜甜的,很多客人都喜欢喝。”

“果酒,嗯……还有榨橙汁……橙汁是酸的还是甜的?”

“都有,看你想喝哪一种。”

“行吧,冰块有没有?”

“啊?那个可真没有。现在上哪找啊,这儿又不是皇宫,我们没有冰窖。”

“没有的话……算了,差不多吧。”

“那也只能算啦。”

“不是,算了,没有冰块也行吧。我需要一杯果酒,一杯酸橙汁,再拿一个碗。”

“真行?”

她看着身边人,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

“试试呗。”身边人也是皱着眉头不敢肯定的样子,“既然是你让我做的。”

“那你等一等,我去问问啊。”

鸢女说着,离开座位向后堂走去。留下其一个人。

厅堂中央的弹词还在继续,那位说书女吐字清晰,声音响亮,将原本嘈杂的众声压下了去。这时虽然还有人在说话,但都自觉地低声。

“……啧,我好像在自找麻烦。”

那位客人交叉双臂,仰靠着墙壁,看着桌上的酒自言自语。

其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比出六的手势。

思考着,没有放到耳边,也没有放下。

“你是怎么想的呢?”

其自言自语地说,“这是你的过去,还是我的?我为什么要再来,你又为什么要让我再回来?在这个地方是想寻找什么?刚才那位小姐的答案,也是你的?我的?可说呢。”

举起的手,停留在面前,犹豫。

心想——

眼前一个人影晃过,从一处座位起身穿过厅堂,向门外走去。然后另一个人影跟随,看模样是店中的女子。

“嗯……”

其举起的手抬到下巴,手指在颌边点了点,“……也在这里啊。”

黄色

从前做杀手的时候,果冥玲就穿着这件黄色披肩。这一块黄布搭在她的肩膀上,将她的身体和双手掩盖住。在黄色的披肩下放置的是各类各色的毒药。可以杀人的毒药,可以麻醉的毒药,可以令人疯狂的毒药,以及可以带来快乐的毒药。

她曾经是组织中有名的制毒人,她教过毒蛇能造成麻痹的蛇毒配方,她为琴师提供过可伪装成病故的毒剂,她替避役做过易容,也对书生做过同样的事。她用毒杀死过许多人,也用毒帮助过那个人许多次。然而偏偏那一晚她不在场。

所以如今如此。

现在她已经没有毒了,黄色的披肩斗篷下空空荡荡。那些毒,她在自己身上用过了许多,能杀死自己的,能麻醉自己的,能让自己疯狂的也能带来快乐的。死过,迷失过,疯狂过也快乐过,可是现在自己依旧活着,但毒已经没有了。未用完的已经被强迫着丢弃了。

于是只能以烟和酒作为代替。

但烟也只能让自己咳嗽、喉咙发干、口臭、牙齿泛黄、周身异味,酒也只能让自己眩晕、烧心、腹泻、干渴、味觉失调、呕吐。

无法杀死,无法麻醉,无法疯狂也无法快乐。

女人丢弃了她的毒,告诉她这些东西以后不能再用,不能引诱别人用更不能自己用。原因是什么呢?是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吗?当然不是了,女人何曾对此在意,反而相信所谓自由选择呢,若不是害怕违规,女人难道不会任由她吸食到死吗?可笑的做作的自欺欺人的伪善!

根本就没人会关心现在的她,没人在意她是不是真的将那些毒从心中丢弃。戒除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的敷衍。她也根本不值得那些关心,唯一会关心她的人早已死了。现在她还是想要!她就是想要——

果冥玲跑到街上的时候已经抑制不住呕吐的冲动了。捂着嘴的手,指缝间已经渗出液体。本着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她转到边巷,撑着墙就开始对着墙边的水沟呕吐。

一阵一阵,伴随着咕哝声,从胃中涌起,经过喉咙,吐出。混杂着今天晚上咽下的食物残渣,饮下的酒,和胃里的酸水,倾落,落在黄色的披肩上,落在脚边,落在墙壁,落在水沟中。

第一阵过去,她弯着腰低着头颅,长发滑落,发丝末端也沾了呕吐物,一缕缕黏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脊背颤抖,双膝弯曲,全身只能依靠一只手臂支撑。另一只手垂在身边,掌心黏糊糊的发凉。

然后是第二阵。这时,方才一直陪着她喝酒的女子已经追到了她的身边,扶住她的胳膊帮助她站稳。她害怕自己的污秽弄脏对方,可又无法伸手将其推开,眼睁睁看着女子的裤脚沾染上溅落的污物,那一刻她真的想死。

第三阵已经吐不出什么东西。果冥玲喘息着,低着头,喉咙中火辣辣的烧灼感,胸口发闷,心脏猛烈地撞击胸腔,胃里空空地抽动,腿脚发虚。她咽下喉咙中最后一点未吐出来的,抬头,向后仰去,脚步虚浮,幸亏身边的人撑住她才不致跌倒。

她保持着用手撑墙壁的姿势,现在清醒了。

眼泪从双颊流过。

“你还好吗?”

身边的女子问她。

果冥玲摇摇头,然后再点点头。

“我好多了,谢谢。”

她说。

“今天晚上就这样吧,别喝了。进去坐一会,我给你打点水,洗了脸就走吧。”

她茫然地摇晃身体,手离开墙壁,四处张望,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别喝了,真的。”

她看见身边女子关切的目光,移开自己的眼睛。

接着,就看见黑色的人影一步步走近。

女子也注意到来人,回头望去。

“我来吧。”

来人对女子说,顺手扶住果冥玲,让对方能松开手。果冥玲此时很想抗拒,但更希望身边女子离开肮脏的她,所以一动不动。

“你……你们认识吗?”女子看了看两人,问。

果冥玲看着其,没说话。

“喂,我们认识吗?”

对面的人重复一遍问题。

她目光在两人间来回移动,然后点头。

“嗯,我们认识。”绘里奈朝女子笑了笑,“我来照顾她吧,谢谢你了。”

“那……你带她进去。”

“嗯嗯,等下就去。”其说着,“小姐你先进去吧,我陪她在外面吹一会风。”

“……我在这等你们一起。”

“呃,不用。”其想了想,补充,“好吧,不太方便。我有些话需要单独对她说。”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

女子站在原地,看着果冥玲。

“我没事……”果冥玲不希望女子离开,也不希望眼前的人和自己单独说话。但是她开口,用沙哑的嗓音有气无力地回答,“我……我等一会回去……对不起,给你填了这些乱。”

女子没有回答,再次看了看两人,迟疑地转身朝店门慢慢走去,在门口还叮嘱了值班的看场几句话。

绘里奈看着对方进入店内,也看着门口看场朝着张望,又看向身边的她,叹了口气。一手扶着果冥玲,一手从口袋里取出纸巾。

果冥玲接过纸巾,擦了擦手和嘴,擦得很随便,将湿纸揉成一团扔到水沟中。

身边的人此时不知从何处取出了两根香烟。一根伸到她脸前,等她咬住,另一根自己叼着。

取出火折点起。

她吸了一口,感觉喉咙□□涩的烟气熏得恶心。

“等会听她的,进去坐会,别再喝了。你感觉差不多我们就回旅舍,今天晚上就这样吧。”绘里奈用另一只手夹住烟,吐出烟气,看着她,“你喝了多少?”

“我不记得了。”

她回答。

“在我之前来的吧,你也知道这儿?”

“嗯……”

果冥玲抬头看着店面楼房,说。

“你怎么知道换了新地方呢?”

“什么事都要问清楚吗?”

、她反问,用手取下烟,喘息着,“这关你什么事?因为现在是你……你在……你在写,所以你全部都要写明白吗?否则会怎样,否则……就有漏洞?”

“嗯……确实不用什么事都问清楚。”绘里奈眼睛转了转,答到,“那么,你下午去那个地方了,那片林子?你做了吗?”

“……没有。”

她回答,低着头,“复活,是吗?我没做,我也没去。我在房间里想了一个下午,我觉得太晚了明天再说,决定出来喝酒,喝了一个地方又换了一个地方,现在在这里。你满意了?这是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也是你想要的。”其说,语气平静,眼睛直视她的双眼,“所以你想要怎样?”

“我不知道!”

她突然喊叫起来,只觉得心中的火气升起,炽热地从喉咙中迸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怎么样!现在是你在写,你想要我怎么样呢?”

“……”

绘里奈深深吸了一口气,指间夹着烟,烟在两人间盘绕,“我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

“可是我好不了啊!”

果冥玲又喊叫起来,双眼看着眼前人,泪水又一次涌现,“她已经死了,夏兰已经死了。我怎么还能再好起来呢?这是她的问题吗?这不是她的问题,这是我的呀。你看。”

她伸手按住绘里奈,掌心残留的污渍沾到了对面人的肩膀,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黄色的斑点。手中还夹着烟,烟的火星落下,在黑色布料上蔓延随即消失。对面人皱起眉头,不耐烦地看着她恍惚的神情。

“看我现在的样子。”她说,如呓语般,“我已经中毒了,很深很深的毒。这不是因为什么情伤,不是因为痛苦。这只是因为我自己想要。我想要毒,没有毒,就要酒,酒也是一种毒。只要有毒,只要中了毒,就不需要思考了,不必面对现实,不必去想我的未来究竟要怎么样。我不愿意去想象那些事情,未来是怎样的,以后应该做什么,以后要怎么做,工作,爱情,责任,这些问题让我觉得好复杂。人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地活着,要面对复杂的问题,要寻找自己地人生意义呢?地球总是在转动,就算不再转动也不会怎样对不对?死去了就是死去了,再复活也不会怎样对不对?变或者不变,好或者不好,怎么样都无所谓。你觉得有所谓吗,那也只是你觉得啊,根本无所谓的。”

“你呢?”她还在问,看着眼前着黑衣的人,“你又为什么要这样呢?书写这些文字,创造并毁灭这些人物,编排这些剧情,这对你又有什么意义呢?做或者不做,做这个或者做那个,又能有什么分别?有分别又能怎样?”

果冥玲愣愣地看着对面人,视线模糊,看不清对面的相貌。喘息着,泪水流淌,双手颤抖,整个身体的重心压在对面人的身上,若无支撑则站立不住。

“也是因为我想。”

对面的人冷冷地回答,双眼阴沉,眼中闪烁光芒,“我想写就写,想做就做。我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不吐不快。”

“……”果冥玲沉重地呼吸,“这是……这是你的想法吗,还是她的?”

“是作者的。”

其说。

“是吗……”话语断续,“可是……你会这样想,难道不是因为她让你这样想?她会这样想,难道不是因为她自己想这样想吗?都只是想法。”

“世界对你来说也只是一个想法。”其笑了笑,抬起手吸一口烟,接着对着她点了点。一口烟气吐在她的脸上,让她双眼刺痛,“所以你可以,你也必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果冥玲看着那双眼睛,看着眼睛中的闪光。

“……是这样的吗?这样……你也中了毒啊。”

她说着,放下双手,站在原地,同样惨惨地微笑起来,“思想也是一种毒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这样的。”

绘里奈回答。

“可我……我已经不想再去想了,我感觉好累。”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抖动,未完的烟落到了地上,溅起火星,“你让我走,让我离开这个世界吧。不是去更好的,也不是去更糟糕的地方,就是……什么都没有。”

“……”

绘里奈望着她,低下头,吸着烟。吸完了,弯腰在鞋底将烟踩灭,想了想还是随手把烟蒂丢到了水沟里。现实世界不要模仿,烟头不落地环境更美丽。

其再次抬头,看着果冥玲,目光严肃。

“抱歉,我不能那么做。”其说,“以及抱歉,我也不应该这么做。”

说着,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抬手将手指按到了果冥玲的额头上。

果冥玲向后退去,但是被按住时不再行动,被控制住。

“不!”

她喊到,“别——”

“我想。”

绘里奈恶狠狠地咬着牙,更加用力按住对面额头,令皮肉破裂,鲜血流出,在头骨上打出一个通向大脑的洞,“我就是想让你这样。现在你听我的,我给你编一个故事:”

“今天晚上,你和我一起回旅舍休息。明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你就起身离开,出城,去当时夏兰死掉的那片树林,用你的血让她复活——让她复活到你们的家乡,遥远的南方。让她不记得曾经死过这件事,一切如常。让她以为你因为任务外出,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让她一直在那里等你回去。”

其说完,松开手。

果冥玲跌倒在地上,黄披肩遮住身躯。

“怎么了,没事吧?”店门口的两名看场感觉情况不太对劲,走过来询问。

“没事。”

绘里奈转身笑了笑,然后斜眼看着倒地的人,“那么就是这样了。你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但也只记住那么多,至于以后要怎么样,是要回去找她,还是不要,由你自己决定。”

“……不。”果冥玲惊恐地瞪着双眼,额头的伤此时已痊愈。她喊叫的声音颤抖,沙哑无力,“我不能去找她!我不能!”

“没有能不能,只有想不想,我说了那由你自己决定。”

“我在这还有任务呢,你忘了吗?任务。”

她哑着嗓子喊叫到,“我明天应该要伪装成道士和你一起进宫面圣,我要在丹药里下毒把皇帝毒死啊。这是我的任务。”

“……”

绘里奈无语,看向身后原地震惊的看场,“呃……她喝多了,随口乱讲的……你们什么都没听到对吧?”

那两个人看着其。

“唉我真是——”其一边叹气,一边甩出两枚银针扎到她们身上,将两人定住,“你们什么都没听到,就是这样。”

“至于你。”其转向果冥玲,手指着命令,“现在你倒是想起任务了。现在已经和你无关了,明天你走之后不要再回来,去哪里和我无关,没人会记得你存在过。我们不会再见面了,认识你很高兴,再见。”

“我知道。”

绘里奈咬牙切齿,“那不关我的事,再也不关我的事了。你以后怎么想,以后要过怎么样的生活,以后的选择,你自己决定吧。”

她愣愣地看着其。

“那个,不好意思,请你们带她进去,让她休息一会。”其伸手取下看场身上的银针,转变语气说到。说着,将果冥玲从地上拽起。对方没有反抗的动作。

绘里奈看着她跟随着看场,摇摇晃晃离去。黄色的身影消失在店门后。

自己则站在原地,独自一人。

现在是个逃单的好时机。其心想着,又给自己点起一支烟。

“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见到她了。”

绘里奈自言自语地说着,站在墙边,俯视黑暗的水沟,那里面黄颜色的呕吐物还很显眼,其心想曾经有多少人在此吐过。其拂掉肩膀沾上的污渍,“至少在这个世界不会,别的……等你写到再说吧。现在她的故事已经结束。”

“我的还在继续。”

其想着,吸着手中的烟,“我们所有人的故事,你打算何时结束呢?结束之后,又是怎样的故事呢?我们又要扮演什么角色呢?你想,你会一直想,一直继续写吧。”

“喂。”

绘里奈转身,看见鸢女从门前出现,朝自己走来,“怎么啦?我听说有个客人喝醉了,是你的朋友?”

“嗯,是啊。”其微笑,回答,“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现在坐着。”

“嗯。”

“你也进去吧,我……我把你要的酒找到了,还有酸橙汁。”

“算了……没有冰不好喝。”其吸着烟,下意识地回复,想着,“没有冰,酸味就太重了……皇宫才有冰窖是吗……嗯。”

“你也吸烟啊?”鸢女向后退一步,嫌弃地看着其。

“什么叫也呢?”

其反问到,又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丢到水沟里,“那个……酒,今天晚上就算了吧,我是说喝完已经开的就不再开新的了。我等一会还要带那个朋友回去。”

“哦,好吧。”

鸢女点点头,“那大家拼个桌子坐一起吧。”

“听你安排啦。”

“你又点的果酒怎么办,已经端来啦,不能退,要不要存起来下次再喝呢?”

“……”

绘里奈想了想,开口,“嗯,那就存起来吧,下次来再喝。下次我想办法带些冰块,再给你表演调酒。”

“好啊,很期待。”鸢女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那,果酒存起来啦。”

“嗯。”

“所以我要怎么记封签呢?封签上可不能就记个‘你’啊。”笑着,“喂,现在,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你吧。”

“不说。”其附和着轻笑,斜眼向旁瞥去,“至于封签上的名字,和她以前的记法一样。”

“……”

鸢女愣了愣,看着对方,轻轻点头,“好吧,那就这样。现在,你进来吗?还是我陪你在门口再站一会?还是你想自己再站一会?”

“进去吧。”

其说着,向店内走去。

奸臣

早上醒来的时候没看到果冥玲。问题解决了吗?当然了,眼不见为净,不是我的问题就是没有问题。以后她会怎样也再和我无关,和这个故事无关。

现在困死了,第二天有事,晚上就不应该喝酒。下次啊,下次还去吗?去吧,和她以前的做法一样呗。为什么不去呢?反过来问,为什么要去呢?嗯,可说呢。

下次去的时候记得带些冰块。冰块应该很快就有机会取到了,只是要怎么带过去?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少量的泡到水里呃拿罐子装着裹上稻草之类的……不必在意这种细节。

今天得早起做准备,换衣服,整理头发,准备文书。徐阶今天就会和嘉靖皇帝推荐我入宫,只有我一个人。我又要转变身份了。这次我要扮演一个道士,一个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

道士的名字叫蓝道行,以扶乩占卜闻名。蓝道行在入宫之后颇受皇帝信任。现在,严嵩和严世蕃父子的恶名已为人所知,但皇帝因严嵩屡进祥瑞,书写玄词等功绩,对他仍有信任。当然应当也有权术之类的考量,或许。

明年,蓝道行在一次占卜的时候言说奸臣的罪状,御史邹应龙亦于此时上疏弹劾。严嵩因此被授意致仕赋闲,徐阶接替成为内阁首辅。严世蕃获罪被判流放雷州,但他却不以为意地中途逃返故乡,继续过逍遥生活,完全没有意识到危机。

又是两年后,南京御史林润奏言严世蕃恶行,严世蕃再次被捕。法司在呈上判词之前,先请徐阶过目,徐阶着重点出其中蓄养刺客,交通倭寇汪直余党,意图谋反的罪名。这些罪名也许是真的,也许有证据。

一年后严世蕃被斩首,严家被查抄。

两年后的冬天,年老的严嵩在饥寒穷困的流浪中死去。

问题解决了吗?算吧。

史书上的记录如此。既然这是一个基于现实的故事,我就按现实中的记录来写。但现实中没有记录的,那就自由发挥啦。

除了扶乩占卜,蓝道行还懂得炼丹。即便在他因严嵩的报复落狱之后,皇帝也依旧服用在按他的方子制作的丹药。药方看不出问题,嘉靖帝服药后从未觉得身体不适,试毒的内监也一直活得好好的。并且那些丹药不同寻常,能给他带来一些奇妙的感受,让他快乐,让他疯狂,让他麻醉,也让他感受到死亡的恐惧。他把这当做得道成仙的预兆,灵丹妙药他当然要继续服用。

嘉靖四十五年,岁丙寅。

十一月己未,帝不豫。十二月庚子,大渐,自西苑还乾清宫。是日崩,年六十。这是史书上的记录。

临死的时候应该会觉得呼吸困难吧。喉咙发紧,无法喘息,就像被绳索紧紧勒住一样,就像二十四年前一样。嗯,这是我的自由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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