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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二百二十二章,医生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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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不会再单独进行测试了,没有必要。昨日的测试表明,即便拥有者事先不知情,在血被使用时依然能够感受到,依然能通过意志发挥血的作用。

今日我本想做关于用血量的测试,观察不同程度的创伤和用血量之间的联系,但是唐小姐说她不想做这个。她告诉我这种测试是无用功,所谓用血量就像菜场卖菜的价钱,说多也是多说少也是少,还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是规则不由她定。

我不认同她的观点,卖菜也是要比较成本来定的,虽然高低会有浮动但总有一个标准在其中。但我也承认她说的属实,这种研究做起来十分繁杂,而我和她都没有那么多时间。今天是八月,根据她的计划,她们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再回来不知是何时。

并且我答应过她不会强迫,所以如果她不想做什么我们就不做什么——我为什么要这样记录?

唐小姐主动告诉我,关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她觉得理所应当。然而关于复活的测试让她重新开始思考,她想到了一些问题,她希望我能找到答案。

她说,在前面的测试中,死亡时间一个月的老鼠也可以复活,那么更久以前的能否复活?比如说两三年前的对象?

死亡的老鼠复活后不必在原先的地点出现,那么她能否将其复活的对象移动到一个距离她所在之处遥远的位置?

如果死亡的对象已经没有可寻找的遗体,能否复活?

对象复活的同时,附属物件能否跟随出现?

以上不是她的原话。“对象”在唐小姐的原话中是“人”。

最后一个问题是:人活过来了是不是还穿着衣服?

她昨天想了很多。

我感到害怕,从内心里真实地感到恐惧。她描述问题清晰具体,任何人都能明白其中意图:她想要复活一个对她来说特别的人。

我告诉她,这些问题我找不到答案。因为我所有的和血相关的测试都只会对老鼠进行。老鼠和人是不同的,我不知道对老鼠产生的效果对人是否相同。我不敢想象其中可能出现的问题。

我知道她曾经确实复活过一个人。但只有一个,不严谨!

我不敢想象被复活的人会是什么样的状态,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和记忆。我告诉她,她也同样无法保证。如果这会造成痛苦和折磨,我和她都没有办法解决。这样做要面对巨大的风险,这风险还不只是由我们自己承担。我希望她慎重考虑,至少暂时放弃这些念头。

唐小姐说,那么至少暂时,能用老鼠来做相关测试吗?

我还是说不行,第一个问题要求长时间死去的对象,我现在拥有的老鼠尸体最远只有约一个月前的。我知道我自己在搪塞她。昨日说要继续,刚才也说要继续,但现在我不想再继续了。我现在明白,我根本不想要答案,我只是在满足自己肤浅的好奇心。现在我在害怕。

唐小姐说,现在这些问题有哪些是能做的呢?

我害怕,但我也不想完全拒绝……看着唐小姐和我一样疲倦的面容,我突然想到了她,想到曾经和她初始时的那场误会,当时她也是这么疲倦,而在当时我也确实希望能和她成为朋友。

我答应了唐小姐,但是我要重新计划方案。今天不能测试,明天再来。

我再次告诉她,我的测试不能说明什么,老鼠和人是不同的,请她再仔细思考,不要轻易做后果未知的事情。唐小姐只是微笑,疲倦地微笑。

我问唐小姐,这件事她知不知道?唐小姐说关于复活老鼠的测试吗?当然知道。每天还在汇报测试的进展。那么未汇报的是什么?

唐小姐说既然今天不做正事,我们来练习剑术吧,之前说过的。我有些担心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但或许剑术试合能暂时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不要总是去想关于复活的念头。所以我答应了。

她学习的是阴流剑术,以前接受过指导,来到日本之后在京城的道场见过上泉秀纲。她的剑法很漂亮。我向她展示了我的双刀术,分享了一些技巧。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进行剑术试合,没有再谈别的话题。她很累,她流了很多汗,但是她在笑,我喜欢她当时的笑容,那是很健康很漂亮的微笑。我也感到很开心,如果生活可以一直这样简单就好了,不用去想血、复活、愧疚、隐瞒、计划、未来之类的复杂的事情。

我回想起唐小姐曾经说过,她可以在战斗的时候用血来增强体质,集中精神。可是她也曾经说过她不常用这种能力,对此不了解也不熟悉。她过去也对血表现出无所谓甚至是厌恶的态度。在剑术试合之后,我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从一个人的剑术招式中可以读出其内心,她是一个好人,追求正义,有自己的原则。在战斗竞争中使用血的能力取胜,这对她来说是不道德的。

可现在情况不同,现在她找到问题了。她对血产生了兴趣,想探索更多关于血的知识,想要去使用血,想用血实现她的愿望。

最好不要那么感兴趣,她曾对我这样说,现在我也想对她这样说。

但是我没说。练习剑术确实让她暂时分心,说了只会适得其反。

日落时她离开了,说明天再来。

永禄四年八月初三。

昨天喂完老鼠后,我没再踏足测试用的房间。所以直到今天早上才注意到玻璃瓶中的余血量下降了,减少了七滴。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唐小姐在自己做测试。

她来了之后我问她,她承认了。我无法对她生气埋怨,因为我也这样做过。我只能劝她以后不要再这样做,我们双方各一次,平了。她说抱歉,她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晚上她从念珠上取下一颗,在心中想象其复原成活着的种子。结果如其所愿,虽然外表看起来差不多,但这一颗确实色泽更加暗淡,原本的穿孔也消失,她将其串了回去。

唐小姐说念珠已有多年历史,现在复活说明更久以前死亡的确实可以。我不认同这想法。这是植物,植物和动物有很大区别,比人和老鼠的区别还要大。唐小姐说她自己现在这样认定了。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真的如此?

我看着她,又想起了昨天下午练剑时她的笑容,此时已不再有,我可能再也没机会重新看到。她在想血的作用,她会一直这样想下去,直到愿望实现。

开始测试。

二十七

这个测试是我原本计划要做的。先前的测试中,被分解的尸体复活,所有部分都会消失重组成一个新的个体,但这是不是必须的呢?我又将一只老鼠杀死并分成头和躯体两部分,然后要求唐小姐在复活的时候想着头部重新长出组织,但是身体维持原样。观察到复活的老鼠位于头部所在位置,原本的无头尸体还在原处并未消失。这次用血量为十七滴。

发现:尸体不必从原处消失也可以复活成完整个体。

猜测:比先前实验多出的用血量是凭空重塑身体消耗的。

我用了“凭空”这个词。

二十八

条件改变,这次没有分尸,在老鼠尸体上用颜料染色,在旁侧放置空竹笼。这次要求唐小姐在复活的时候想着老鼠复活到竹笼中,原躯体维持原样。观察到竹笼中出现身体带染色的老鼠,原来的老鼠尸体还在原位,染色存在。用血量二十五滴。

二十九

条件改变,这次是活的老鼠,有染色。要求唐小姐想着在竹笼中“创造”一只相同的老鼠。观察到另一只老鼠出现在笼中,有相同痕迹染色,原鼠依然存在。用血量四十七滴。

发现:用血量显著增多。

两只老鼠之间的交流没有明显异常现象,也许老鼠不知道自己的长相。

我问唐小姐对此有什么看法?唐小姐没有回答,她反问我这个测试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这是我在上一场测试之后突然产生的念头,我的好奇心。结果可说在预料之中,但只令我更感到恐惧。这是在“创造”。

唐小姐没有关心这其中的意义和我的震惊。她希望我继续安排和她的问题相关的实验。仿佛“创造”对她来说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因为想这样所以就这样。她不想“创造”,她只想“复活”,并且眼下只想知道:她能不能远距离复活一个人?她能不能复活一个□□已经完全消失分解无从寻找的人?

我建议先休息一会,因为她太激动了,也因为这些“创造”耗去了大量的血。她现在显得更加疲倦。

唐小姐冷静下来,我们又一起去了船上的住处。她想喝酒,我给我们倒了白兰地。喝着酒,她看起来平复了些,她向我道歉。我可以理解她的急切,但她必须耐心。

她笑了笑,说至少证明了人在复活的时候是会穿着衣服的。这不好笑,这也未得到证明。

唐小姐问我有没有过想要复活某个人的念头。我回答没有。其实在海上生活多年,我已见过了许多病人,我有许多次救治失败的案例。当时的我也曾想奇迹发生。但过去的事情已成定局,那些人的亲友也已放下思念,斯人已逝,何必再回来。

我问唐小姐,她先前曾经想过询问老鼠的想法,那么,现在想到复活,有没有想过已死之人的想法呢?

她沉默了,然后回答:死人是没有思想的,所以她做决定。如果死人复活后宁愿再度死去,她愿意再帮忙,无论是用血还是用直接手段。这个想法不健康。

她又问我,复活的人会记得曾经死过吗?我告诉她无法对此测试,我不能知道老鼠在想什么。她没说话。

继续测试。

测试开始前,唐小姐又从掌心放了一次血,补充瓶中血量。我注意到她在放血时并无疲惫加剧的现象,而是在用血时才有,是否可以如此理解:这些血相当于是存放在外?我没有做相关测试而是选择问她,她说是这样的,她也可以选择不用外面的血而用体内的血,都一样。

这次她的伤口自行愈合了,她说她忍不住要去这样想。瓶中血高度不变,她应当是直接用了体内的血。

三十

复活至视线外的位置。将健全带染色记号的老鼠处死留完整无外伤尸体,要求唐小姐将其复活至门外地板上,待我到门外位置再进行,特别强调不要像之前那样去“创造”。结果老鼠尸体消失,我在门外地板上发现黑烟从地板中涌出,复活老鼠出现。用血量十二滴。

发现:可复活至视线外位置,用血量比复活至旁侧要多一滴。

猜测是距离增加导致用血量增加。

三十一

条件改变,这次要求唐小姐将其复活至甲板下第二层,客舱五号房间的进门第一张下层床铺。我提前过去。结果在指定位置观察到复活老鼠的出现。用血量十四滴。

发现:复活的地点由拥有人意志决定,即便是其未实际见过的地点,只在心中存有印象即可。

离开唐小姐,往返的途中我还在想“创造”的事。可唐小姐对此并不关心。我在记录中写下这些话,不知明日她看到如何想。

唐小姐和以前苏女士的联络人不同。她们要么很少说话,要么虽然话多却都是无意义的念叨。没有人对我解释过所谓能力。我似乎有些明白她们这样做的道理了,这本就是不该为世人所知的知识。

知识会带来痛苦。唐小姐痛苦吗?那些人呢?

三十二

无尸体的复活。我向唐小姐展示了一只老鼠,做染色记号,然后走到在门外将其处死,尸体碾压,切碎并抛入海中,然后返回。要求唐小姐……面对空空的桌板我不知该怎么要求。唐小姐主动将血滴到桌面上,伴随着黑烟,老鼠出现了,染色记号相同,形态相同。可以认为是同一只。用血量二十滴。门外的鼠血痕迹消失。

三十三

改变条件,这次要求唐小姐在桌板上滴血,想象将其复活至甲板下第二层,客舱五号房间的进门第一张下层床铺。唐小姐的做法和要求有不同之处,她将血滴在掌心然后双手合十,黑烟从掌缝中涌现。结果同上,这次用血量二十三滴。

多出的三滴猜测也是距离原因。

不认为血滴的位置影响结果。

我已经不想再继续。

三十四

我让唐小姐到别处等候,在她回来之后我告诉她处死了一只标记号的老鼠,请她将其复活至桌面上。唐小姐说我根本没这样做,她用血感觉到不存在这样的一只老鼠。她是对的。

看来不可以完全从无到有地“创造”。这令我安心了一点吗?

三十五

这次我确实这样做了,老鼠复活。用血量二十滴。

以上就是今天的测试。

唐小姐还是很疲惫,但她在笑,满足的微笑。我知道她一直在想的是复活,她似乎离她的愿望越来越近了。但是老鼠和人不一样,我始终这样想,我也这样提醒她。现在记录的时候觉得不该提醒。

永禄四年八月初四。

今天唐小姐没来。

永禄四年八月初五。

今天唐小姐还是没来,我希望她不要再来了,至少不要再来做关于“血的作用”,关于“复活”的测试了。

即使她来了我也要告诉她,无法再进行测试研究。不是因为我不想——实际上我确实不想,而是因为昨天夜里发生了意外,船只突然颠簸,我到测试房间查看时,存放老鼠的笼子已全部倾翻,所有的老鼠,包括经过测试的和没经过测试的都逃走了。我本该固定好笼子的。

我感觉蹊跷,也感觉解脱。但是这些老鼠现在隐藏在船上的各个阴暗角落,又该怎么办呢?

今天我找水手要了捕鼠器。我决定了,它们现在会危害船只安全,我必须杀灭它们。

这本记录现在好像日志一样。我独处于此,不想再离开,船上没有别人,记录是我唯一的交流工具,虽然自己听自己说的话也不算什么交流吧。

我感觉我自己和那些拥有血的联系人一样了,说莫名其妙的话。

水手告诉我,昨天唐小姐来找他们聊了会天,我问聊了什么,得到的回答却是不记得了,随便说了些出海航行的话。昨天来了却没有找我,我感觉不安。我打算明日去找唐小姐,如果遇到同样在场的她也无所谓,我明天必须去找唐小姐。

永禄四年八月初六。

今天清晨,唐小姐就来了,比我的动作快。我告诉她老鼠全部逃跑,研究不能再进行。我想给她看最后几场测试的记录,但是她没有看。她说她今天来也是为了告诉我结束研究。她知道这些愈来愈诡异的测试给我造成的困扰,结束对我是好的。

她在微笑,她看起来很轻松,但也很疲倦。我从未见过她那样疲倦,她坐在对面就像随时会睡着一样。她说想喝点酒。我借口去船舱拿酒其实去了测试房间,玻璃瓶还在那里,血还在瓶中,血量没有减少,但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不是吗?

我去拿酒,回来时也将盛血的玻璃瓶给了她。她接下了瓶子,笑着说谢谢,问我是不是以为她还可以再把这些血还回到身体中。我承认是的。

她问怎么还回去呢?然后自己回答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喝掉吧。我觉得她不是在开玩笑,但她没有喝血,她喝的还是白兰地。至少她没有当着我的面喝血。

我问起她,听说前日她来找水手聊天的,我问她聊了什么。她说没聊什么,随便说了些出海航行的话。一模一样的答复。

唐小姐问我,那个叫维诺的海员现在怎么样了?我问她从哪听来这个名字的?因为我记得这些天维诺并不在拉谢号上。她说是一个叫格诺齐奥的老水手和她说起这个年轻人的事,她听说维诺因为闹事被当地官府关了起来。我说是的,他和他兄弟在岸上赌钱被抓了,前些日子我还去监狱看过他,因为他当时逃跑摔断了腿,现在还没好。

她为什么对这些水手如此关心呢?这是明显的借口。

我问唐小姐前天为什么没来找我而是去找水手。她直言不讳,说她在打探一些死者的消息。

和我的猜想一样,我再次告诫她,不要轻易用血的能力,复活的能力。尽管我们已经做了这么多测试,但是这能力究竟会对人影响如何,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唐小姐说她知道了,她正是考虑到需要谨慎行事才去询问水手的。我问她是想用死去的水手做测试吗?我不同意她这样做,不同意她对人做测试。

她没有回应我。

她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我这样问她,但是唐小姐又没说。她感谢我的帮助,但是她希望我不要再想关于她,关于血的事情,对那一位也别说,忘了最好。这样我的精神会好起来,如果不知道,就不必承担知道的压力。

我没有同意。我说我无法忘记,我已经做了记录。

唐小姐叹了一声气,然后从手臂上取下一串东西递给我,说她今天来希望我能替她保管。我知道此物对她很重要,是别人留给她的遗物,我不知道她为何现在要让我保管。

她只是让我收下,并在这本记录上记下这件事,记下这物品的名字。

我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但我还是将东西收下了。

唐小姐又喝了点酒,然后离开,带走了装血的玻璃瓶。走之前她再次对我说,很抱歉给我造成这些困扰。她没有什么可抱歉的,因为回想起来,最初是我找到她,要研究血的作用呀。

永禄四年八月初七。

卡罗尔今天来了,我们之间依然没有什么好话可说。我不想回友弟德,我想继续在这里过夜。我知道我应该对她态度好一点,但是我做不到。

唐小姐没有来,我不该预想她会来,研究已经结束。

一些老鼠死在捕鼠器下。其中有一只很不幸是被夹中了腹部因失血过多而死,当时我睡着了,没听见声响,如果听见了就该扭断它的脖子。我清理了它们的尸体,看着它们流淌满地的血,我在好奇,它们是受过血的还是没受过的?这是它们经历的第几次死亡?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复活过的老鼠还会死亡吗?对于这个问题,我应该再设计一场测试,过程如下:

将第十六次和第三十五次测试中使用的老鼠,也就是所有经历过复活的老鼠,全部再次杀死,扭断脖颈瞬间死亡不会有痛苦,我希望它们永远保持死亡的状态。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无法求证了,我早该这样做。我决定从今天晚上开始,在睡觉前松开机关,避免再出现那种情况。它们必须被处理,但我希望能尽量减少这其中的痛苦。

痛苦……这也是一种想法呀。老鼠会有痛苦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了。

永禄四年八月初八。

今天黎明的时候,唐小姐来了,又给我带了她的信件。唐小姐告诉我她们今天要走了,但是以后还会回来,信里还是一些吩咐的话。

她的神态依旧疲倦,其实我也很疲倦,昨晚我睡得很晚,为了处理那些老鼠。我问唐小姐是不是在用血?她说是的,我问她用血做了什么?她说昨天又做了一场测试,用了很多血,很累,所以才没有来。我问她在测试什么,她不肯告诉我。我能猜到,当然是复活。

可是复活什么呢?植物,动物,人?是她想要复活的那个人吗?我告诉她,我没有权力干涉她的事情,但我真的希望她认真考虑这一行为。一个死去多时的人重新复活,这会给此人本身,给其周遭的亲友,给社会带来什么影响呢?人们会恐慌,会怀疑,会迷信。我提到了我信的教,提到复活在其中的意义,也提到了其中一些丑陋黑暗的现状。

假设在欧罗巴的某个政教合一的国家,其中某个愚昧落后的地区,有一个人复活了,人们会怎么做呢?

盲目者会将其捧上神坛供奉。

狂热者会将其烧死。

冷酷者会对其进行以探索研究为名的虐待,就像我对老鼠。

如果人们知道了血的作用,唐小姐她自己又会如何呢?

唐小姐听了我的话只是微笑,告诉我不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她想过,她也通过测试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她首先向我坦白,她在最后几次测试的时候,探查了老鼠的思维。她发现如果她不特意去想,老鼠会记得。如果她想让老鼠遗忘,老鼠会遗忘,一切由她的意志决定。她可以控制被复活者的记忆思维。

可是,那只是被复活者自己啊。即便一个人不记得曾经死过,其身边的人呢?身边的人一定会记得。身边的人可没接受过血的作用。

唐小姐在微笑,没有回答,但是我看懂了她的想法。

我感到害怕。

可是,就算……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了,若存在曾经死去的证据呢?比如墓碑,死亡记录,遗物遗产等等。

唐小姐依然没有回答。

我感到害怕,我不想知道答案。

唐小姐问我上次托我保管的东西还在吗?我完全忘了这件事,我找不到了。她说没关系,找不到是件好事。她找我要了笔记,看了一下当时的记录。我这才发现自己连东西的名字也忘了记。我现在根本想不起来那是什么。

我问唐小姐,这也是她的测试其中一部分吧。

她说是的。

我请她离开。我对她说我很希望以后再和她相见,但是请不要再对我提起血了,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我还对她说注意身体健康,她很疲倦,即便一切真能如其所愿,她不能忽视这对她自己造成的伤害,我也不能忽视。我觉得我的提醒是白费功夫,就像我劝卡罗尔戒烟一样。

唐小姐最后告诉我不要再担心那些老鼠了。这些天她有所感知,那些被捕鼠器杀死的老鼠其中有一部分就是曾经复活过的,血只够使用一次,复活也只有一次,它们会一直保持死亡的状态。她希望我相信她的话。

我很想相信,但是我没有测试,无法验证……我在说什么?

永禄四年八月初九。

我想现在唐小姐和她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吧。我不想再留着这本笔记了,不想再去想血。我应该把这本笔记烧掉。

住在这里已经有了很长一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今天早晨在甲板上漫步,突然想起和这艘船以往相关的历史。想到这艘船曾经运送获得自由的奴隶越洋去做劳工。想到船僮,那个同样有血的小孩。想到了诺玛和阿库玛,也想到了她。我又想到了最初的那场误会,那个晚上我正是在这艘船上看见了她疲惫的面容。我什么时候会再和她相见呢?再见时会是怎样的呢?这一次可没有误会了。

最后还是按照惯例写一份简短的总结文字吧,以此正式宣告结束。

题目:

血的作用。

发现:

一、血的拥有者可以用血治疗自身的伤口。在用于别的对象时,可以:治疗、修复后天残疾、复活、转移所在位置、创造一个与对象外表相同的个体。

二、使用效果由拥有者决定。

三、在使用血的能力时,会消耗体内特殊的血,消耗量和要做的事情困难程度相关。

四、拥有者可以感知到自身血液在离体之后的状态。

存疑:

一、被测试的动物只有老鼠,血对其他动物以及人的作用如何未知。

二、老鼠未在测试后进行解剖,体内器官情况未知。因无法具体观察,老鼠的精神情况未知。

三、可重复性未知。

四、使用效果的持续程度未知——真的不会再复活吗?

结语: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知道我现在内心存疑,但我不会再去尝试探索,我会销毁所有记录。

永禄四年八月初十。

今天早上醒来发现右手小拇指被老鼠咬破了,给自己做了消毒处理。

卡罗尔注意到了伤口,我说了实话。她要求我回友弟德睡觉,因为她要请捉鼠人上船捕杀,几天内那里不能住人。我暂时搬离了那艘船,但没回友弟德而是去了拉谢号。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成心躲避卡罗尔。

永禄四年八月十二。

我收到了唐小姐寄给我的信,信是在初九那一天的晚上写的,初十发出,今天寄到我手中。

她在信中说了很多,她说这是关于血的作用,她自己经过测试得到的一些发现,她说如果我不想看就不要再继续看。

我继续看了。

信中说关于离别清晨的那次见面,我提出的那些问题她其实早已有考虑。

为此她已经做了一个测试,她在和水手聊天的时候听说了两名死者的故事。根据这些故事,她设想了一个两人从未死去的可能情况:如果从未死去,现在的情况会怎样?她说她没有想得很具体,只是一边抱着这个想法,一边使用血的能力将两人复活。结果观察到两人成功复活,不存在曾经死去的记忆,并且没有人意识到他们曾经死去过。

所以,她“创造”了一个此二人存活的现状,代替了死去的现状。改变了与之相关的所有人的记忆。

然后,第二个测试。她留下了和死者相关的证物给我,一个因为人已死才会为她所有的遗物。结果遗物消失了。所以,她不仅可以改变别人的记忆,还可以改变物品的状态。

她觉得两次测试已足够说明问题。所以在写完这封信之后,今天晚上,在写完这封信之后,她要开始实现她的愿望,她相信自己会成功。

她说她不会再拿血的事情烦我了,今后就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唐小姐在信中给我留了一张手掌的印记图案,是用油墨印的,不是用血。那是右手的图案,五根手指上的纹路清晰可见。我不知其中含义,但既然这图案在此,就说明无论唐小姐想做什么,她已经成功。

可是她告诉我的这些事情,这些……规则,她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是谁告诉她的?她怎么就能确信?我想我明白了,她一直都知道,她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知道,血的作用。她寻找的是问题。只要问出正确的问题,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想去找卡罗尔,去看她的航海日志,因为船上如果有水手死亡一定会在日志中记录。会是维诺吗?唐小姐那天提到过这个水手。那另一个又是谁?

我这样想却没有这样做,我不想找卡罗尔令她生疑,我也意识到即便我现在去看,看到的也只会是被改动的记录。

信的最后是“阅后即焚”这几个字。我会烧掉这封信的,我也会烧掉这本笔记,忘了这一切。

这本笔记又有多少记录被改动过?

永禄四年八月十三。

那艘船上的老鼠已经被清理干净——至少捉鼠人这么说,我见到了许多老鼠的尸体,这是全部吗?我不记得数量了。我还看见了一些幼崽,它们像粉红色的碎肉末,已经不再蠕动了。因为我把它们带到了船上,所以它们现在死了,这是我希望看到的吗?当然不是,捉鼠人可不会一个个给老鼠扭脖子。

我知道,如果未来我需要对某种药物的疗效进行研究,或者说我又有好奇心需要满足,我还是会找水手帮忙收集老鼠,还是开展测试。虽然我会照料老鼠的饮食,会避免不必要的痛苦,会减少不必要的伤亡,会记住它们的牺牲,会为它们祈祷。但我永远都不愿知道老鼠的想法,我已经知道了太多。

拥有血的老鼠,生下的孩子是否也有血?

总有可研究之处,得到的答案越多,得到的问题也越多。

我真该烧掉笔记了。

永禄四年八月十四。

我又重新回到船上,卡罗尔因此和我吵了一架,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吵架。吵架也许不是一件坏事,想到造成今天局面的缘由,或许有些话是我早就应该对她说的,有些态度和立场是我早就应该向她表明的。

我这样疏远她,执意留在这里是因为别的事,不是因为血。我这样相信,但是有的时候人自己也无法确定自己的想法。自己会想什么,自己也不愿意知道。

卡罗尔离开的时候还在生气,我觉得我们的关系再也不能回到从前了。

在船舱内行走,似乎还能听见老鼠的窸窣声。

永禄四年八月十五。

卡罗尔又来了,告诉我今天她回来了。告诉我这个消息,是期望我如何呢?我没说什么。我为昨天的吵架向卡罗尔道歉,她也向我道歉。但她还是希望我能顾虑自己的健康,回友弟德休息,至少别住在这里,她说我很疲倦,说我没有精神,看起来情况不好。我的确是在思考许多问题,和血无关的问题。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卡罗尔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下去。她问我在烧什么?我说一些不想要的资料。她说注意安全,小心着火。

关于她回来这件事,我没去想。我不想主动找她,如果她想找我,她的计划需要我提供帮助,她会告诉我的。

今天是月见节,晚上的月亮很美。满月让我想到了船僮,这小孩现在在哪?那只狗又在哪?像老鼠一样躲藏,是要做什么?

永禄四年八月十七。

这本笔记还在呀,不是早就说过了要烧掉吗?我现在每天都在记录什么呢?

我收到了她的信,是让一个信差代送的,内容很简短,约我明天见面。我已经将信烧掉了,笔记也烧掉了。不要再想血的作用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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