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隽以为叶云音随口问上几句就会失去兴致，便没继续深入聊下去。不想她驻留于沙盘前，还在思考人间种种问题的解法。

“如果把心存良善的人带到一个好去处，留下这些恶人自食苦果怎么样？”

叶云音下意识将脑子里的想法说出来，见王隽似笑非笑的样子，忙止住了口，暗恼自己的失言。

她也真是昏了头了，以她的立场有什么资格敢对传道这样的大事指指点点？

瞧她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王隽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地府的情景。

那个时候的自己也和云音一样，面对疑惑总要问个明白。

不管这在他人眼里是否是一种天真，只要为了希望的可能性，她们就能勇敢地追问一次又一次。

王隽幽幽回道：“人心性情不定，善恶只在一念之间，你要如何分辨，如何选择？”

“就算根据品德选出善人，你要如何把他们带到新世界？早死早托生吗？”

叶云音嗫嚅着半晌，又问：“那把这些恶人以天道处置，让原世界的善人好好生活呢？”

“若是如此，这问题已有解法。”王隽意味深长地笑了，“等这些恶人死后，自然会下地狱。”

叶云音恍然大悟点头：“原来前人早就想到解决的方法了，看来还是我开悟得太晚了。”

可下一秒，她却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儿来：“可这样的话，那些恶人在活着的时候没有被法律制裁，就会有无辜的人受牵连啊？”

王隽瞥向沙盘中挣扎生活的小人，幽幽道：“所以‘我们’许诺这些恶人死后在地狱受苦，善人以此生的福报留到来世享用。”

她发出嘲讽的笑音：“入道门有造化的可免去轮回之苦，入佛门功德多的可去极乐世界，没有信仰的则一视同仁，就像一滴水总要流回生命的河。”

叶云音不解地问：“所以有人给我们香火求我们的时候，我们什么也不做吗？”

王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打开“沙盘”下的声音播放键。

她们的耳边立刻响起无数蜂鸣，叶云音头疼得抱住脑袋，忍着不适问：“哪儿来的虫声？”

再看王隽一副不动如山的样子，似是习以为常了。

“你口中的虫声，正是人苦苦祈求的哀告。”

王隽轻叹一声：“这样的声音，我在人间和地狱听过太多太多了。”

见叶云音震惊之余，脸上划过一丝愧色，王隽开解她：“不止是你，就算让其他神仙来听，也会说出一样的话。”

“这不是你们听不得人间疾苦，而是人声嘈杂，有时连我也难以分辨谁在求救，谁在求欲。”

王隽想起那些面临灭绝的世界，它们从不在神仙们考虑救助的范围里。

没了这一方土地的香火，自然还有另一方的供奉。

他们只需要偶尔在人间显露神通，便有源源不断的香火。即便后来什么也不做，渺小的人类仍会敬畏神的余威，不敢妄言半点异议。

甚至有些神仙会将此当作一场历劫，将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儿希望吃抹干净，然后舍去人身重回天界，继续逍遥快活去了。

王隽眼眸暗了暗，这样想那龙晨着实死得不冤。

可惜她没能揪出其他同伙，一想到自己日日和这样知面不知心的人见面寒暄，她就觉得胃部不适。

别的神仙也就罢了，她本以为从人间归来的羲和是不一样的。可面对殿里呈现人间末世的镜子，她也会与徒儿心照不宣地换上一面新的。

万千镜子，放眼望去只有太平盛世。而那些微不可闻的求救声，早已抛在云霄之外。

王隽若隐若无的叹息牵动了叶云音，她怅然若失道：“所以，人间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是无解的？”

“我们的存在并不能解决他们的问题，却有资格约束他们的命运？”

叶云音的追问只得到了沉默的回答，她欲言又止，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巨大的悲哀涌上心头，让她顿感无力。

她的追问就像是在迷宫里奔跑，自认为努力就有方向，但通往出口的每条路都是死胡同。

这些问题之所以悬而未决，不是死胡同的路无法突破，而是没有人能承受打破它的后果。

叶云音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王隽，她却一副看好戏不嫌事大的样子，继续问自己：“你想到了什么？”

“这个，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王隽见她含糊其辞，笑而不语。

明明答案已在明面，可她根本不敢说出来。看来这女孩的修行之路也将止步于此了。

即便知道神对人类世界毫无意义的真相，也不会因此就放弃从人间得到的一切。

尽管王隽感到遗憾，但也为叶云音感到庆幸。

毕竟这也是大多数神仙的选择。意识到这点的叶云音会学着他们，收起自己所有的情绪，从而成为她师父口中一个真正喜怒不形于色的好徒儿。

想到今后将再也看不到这个性格鲜活的叶云音，王隽掩去心中的低落，勉强笑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再去看看别的？”

叶云音欢喜得要一口应允，却在下一秒犹豫了。

“我……是不是让您失望了？”

王隽怔住，转而笑道：“我不是你的领导，你也不是我的下属，其实你我的情绪并不相关，又何谈得上期望和失望呢？”

叶云音方才的雀跃一下子沉到了心底，王隽的这番话无异于向自己撇清一点——她们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了。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

王隽看着她震惊而脆弱的样子，心中不由得反省自己的冷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