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地到灶房简单吃了两口,柱间今天还是没锁门,只虚掩着,回到屋里好久才浑浑噩噩睡了过去。
一早,他告了半天假,忙里忙慌地就去找那面红墙里住的人家。
敲了半天门,是那家男主人开的门。
眼下一片乌青,还是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按理说庄稼汉都醒得早,他却还是一副刚被吵醒的样子。
一听柱间说想要他的手链,顿时精神了,眼神古怪地把柱间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要这个干嘛?”
“是,我……我相好的说喜欢。”说着说着,柱间脸就红了,燥得眼神闪躲,“您开个价,多少我都买。”
那男人盯着他又瞅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干巴巴的,听着倒也不像是很高兴,倒是爽快地把手上的链子摘了:“拿去吧,别跟别人说是从我这弄的就行。”
柱间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拿过来了,连忙接过,下一秒那人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柱间感觉怪怪的,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说不让给别人说?他也没多想,转弯看见了之前那只黑狗。
那只黑狗正贴着红墙根下面,凑着鼻子使劲儿往那个墙缝闻,喉咙里呜呜响,前爪还在刨。
“喂!”柱间喊了它一声。
那只黑狗被吓了一跳,夹着尾巴窜出去老远,远远地对着他直叫唤,声音又凶又急,又夹着尾巴跑了。
柱间也走开了,他心情不错,开开心心按照阿怜的嘱托找到了那个小溪。
溪边就一棵柳树,周边却围了一圈落叶,他把那落叶一扒,瞅见个浅浅的小树洞。
倒是怪隐蔽的,像是小孩一样。柱间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链放进去,又用落叶埋上了。
等他走后又过了好个时辰,一个模样俊俏的青年路过那里。
泉奈来到他和幽怜从小到大都经常玩乐的地方,靠在树边,盯着溪水愣愣看了好久。
随后,蹲下身把树边的落叶拨开,那个他们经常藏些东西给对方的小树洞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了一条手链。
是他和斑哥之前在庙里给幽怜求的,说是辟邪,邪祟不能靠近,保平安的。
幽怜他从来没摘下过。
把那檀木手链贴近胸口,泉奈喃喃着:“幽怜,你去哪儿了,怎么不回家呢……”
他的弟弟幽怜,已经有三四天没回家了。
溪水流得哗哗响,没人回应他。泉奈握着幽怜的手链,又站在柳树边茫然地盯着溪水看了好久,才慢慢往回走。
当天晚上,柱间再去找阿怜,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又绕着那红墙的人家转了好几圈,一无所获。
忽然眼角瞄到一抹红光,扭头一看却又没了。柱间不信邪,又在那家村子里转了转,什么都没看见,倒听到有几家狗在院子里冲着他叫。
柱间心想着阿怜可能是看到手链高兴就忘了,而且晚上不随便出门是好事,他该为她高兴的。虽然是这么想,他还是有点蔫蔫的,一个人独自往家走了。
等夜深了,那红墙内的男主人早就睡熟了,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枕边的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屋里黑蒙蒙的,她正在黑暗里扒拉着针线盒,动作没轻没重,弄得哐哐作响。
“大晚上的那么暗,还不点个蜡烛,你也不怕把眼睛使瞎。”他嘟囔一句,翻了个身。
他那娘子没理他,扒拉一会儿,似是挑到了想要的针线,走出屋了。
那男人也没睡着,支棱着耳朵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动静,还是放心不下,掀开被窝披上衣服想着出去看看。
刚走到门口,看见他那婆娘正蹲在院墙边刨土。
他急哄哄跑过去,抓住她的手低声嚷道:“你疯了?!”
忽然,眼角瞄到一抹红,他吓得猛地把头一转。
一身红衣,披头散发的人正倚在他家里屋的门框上看他,脖子上咧着一道很深的口子,鲜红的皮肉外翻。
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也不知道在屋里都干啥了,没准就在黑暗里站他床边看他翻身睡觉。男人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心惊肉跳。
看到他瞅过来,幽怜忽然就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子眼白就消失了,两只纯黑色的眼睛眯着瞅着他看,鬼气森森的。
冷汗早已湿透了衣服,汗毛都立起来了,看得他头皮发麻,他认出来这是谁了。
想喊,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他瞳孔颤抖着往旁边移,他那婆娘像没看见一样,还在自顾自地在那大红墙下刨着土。
幽怜踏出门槛,从屋子里出来,靠近了一点:“去呀,帮帮她。”
声音奇怪的很,漏风,哑得不行。说话间,喉间的肉一动一动的,往外翻的更厉害了。
那男人的腿软得不行,一下子跪地上了,幽怜歪歪头,俯身好奇地盯着他看。
他头发都炸起来了,手脚不听使唤地爬着去和他婆娘凑到一起,去刨那大红院墙下的东西。
身后索命的红衣厉鬼什么都不说,静静地站在他们身后,时不时发出一声渗人的咯咯笑。
当初埋得深,他们两人一起挖了好一会才挖到了一角草席。
那女人动作更快了一点,把上面的土刨干净,也不嫌害怕,把那一卷草席抱出土坑,掀开了。
说来奇怪,埋了好几天,里面的尸身都没腐烂,看着倒像是还活着一样,就是皮肤煞白看着没人气,脖子上还有一道大咧咧的血口子。
他婆娘两只刨了土的脏手往身上一抹,在自己身上擦干净了,就捏着搁在一边的针线,二话不说开始给那具尸体缝伤口。
红线穿过脖子处外翻的皮肉,手稳得出奇,一点点把那可恐的红□□到煞白皮肤的内部,把当初她家男人割的口子缝上了。
幽怜终于又动了,一步一步逼近。
他声音变好听了,又清又脆,不漏风了也不哑了。
“一报还一报……”
那男人僵硬着脑袋,一边抖一边颤巍巍扭头看,那长得雌雄莫辨的少年尸体,脖子上被他划拉的伤口被缝上了。
如今,找他索命的厉鬼,脖子也好了。像生前一样,白晃晃,光溜溜的。
猛地靠近,睁得圆溜的眼睛,正面和他对上了。
他这回看得清清楚楚,一点眼白也没有,又黑又深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我的脖子缝上了……我的命,你想怎么还?”
男人哆嗦着嘴唇,急促地喘着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
……
幽怜的尸体最后被重新埋在院子正中间。之前埋在墙角下,那大红墙压得他不舒服,整天担心被野狗刨出来叼走。
他招了招手,那满身是血的妇人丢了刀进屋,木愣愣的,钻进被窝里眼睛一闭就开始睡,呼声震天。
苍白的指尖,沾了一点血,鲜红鲜红的,抹上苍白淡粉的唇,抿了抿,也变得鲜红鲜红的了。
一身红衣飘荡荡出了院子,寻着气息,孤零零往路上飘去。
柱间又在院子里劈柴,忽然听见有人叫他,抬头一瞅,阿怜站在院子外面,笑着朝他招手。
扔下手里的斧子,柱间赶紧迎出去。
“你自己来的?一个人走夜路多不安全……”柱间拉着阿怜的双手,冷冰冰的,又反应过来,惊喜地嚷着,“你……你不避着我了?”
今晚的阿怜不拿袖子挡脸了,双臂垂在身体两侧,白生生的纤细脖颈在月光下白得晃人眼,双手任由他握着。她换了一身衣服,和她以前的白衣裳是同一个款式的,穿着鲜红色的阿怜更好看了,她今天好像心情好点了,对着他直笑,嘴上涂了口脂,嘴唇也是鲜红的,很艳。
幽怜又弯着眼睛笑了一下,却小心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了,小心翼翼地,用含情脉脉的眼睛看他:“柱间,我喜欢你……”
他对姑娘有意,没想到姑娘也对他有意。
柱间脑袋轰一下炸了,脸也烫得厉害。
“我再来四天,就来接你,你跟我走,好不好?”幽怜问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走?去哪儿啊?”柱间还傻乎乎地问道。
幽怜又弯了弯眼睛,歪歪头,可爱得很:“去和我永远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好!”柱间赶紧点头,“上刀山下火海我都去!”
“那我们说定了。”幽怜又忍不住抬起袖子捂着嘴笑,红色的身影慢慢往后退,收回恋恋不舍的眼神,转身静悄悄地离开了。
柱间回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又爬起来点上蜡烛开始写信。
他弟弟扉间早年拜了师父,当了道士后早早出门游历了,一下子几年不回来,如今他已遇到良人,合该让他回来一趟见见嫂子。
信里写得乱七八糟,写他遇到一个姑娘,名叫阿怜。一会写阿怜性情温婉善良;一会写阿怜长得好看;一会写阿怜气血不足手凉,还不爱吃饭。句句离不开阿怜,聊不完的阿怜,最后又欢欢喜喜地写阿怜四天后要带他走了,让扉间早点回来见见嫂子。
次日一早,他就出门,托人把信捎给他远方道观里的弟弟。
路上,碰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八卦。
说是有个女人疯了,早上起来一身的血。她男人被剁得七零八散的,灶房的锅里烹煮着人头,肉汤咕噜咕噜响,都烂乎了。肉香味满院子乱窜,烟囱里的烟也一个劲往外冒,勾得街上的人探头往他家院子里瞅,这才发现那女人穿着带血的衣服在满是残肢断臂的院子里乱跑,又哭又笑的,听说尸块还被狗叼走了一块。
柱间听了一会儿,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往家赶,他还要赚钱养他的阿怜呢。
只是,他的信还没送到,他的弟弟就已经往家里赶了。
千里之外,一个年轻道士正背着桃木剑,快步走在山路上。
他生得冷峻,眉眼锋利,腰间还别着一串铜钱。
扉间数着日子,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他前两日在道观里,怎么都睡不着,夜里起来算了一卦。
他算到,他大哥最近有个阴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