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喝下第三杯old fashioned,重重放下杯子,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响声。他转向从进门起就一言不发,只望着窗外夜雨的仙道。
“你到底还要在那边装什么深沉?!”
仙道似乎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略显茫然地转过头。
“越野,怎么了?”
他没意识到,对方早已被这连日来的低气压和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激怒,正准备在这个空无一熟人,只有背景爵士乐流淌的工作日夜晚,对他进行一场全方位的炮火攻击。
“你要气死我是吗?”
越野拔高音量,手指几乎要点到仙道鼻尖。
“一条简讯,就让我带着全场老同学陪你演那么一出戏!为什么不能直接承认?承认你就是喜欢她!怕尴尬?大不了事后滚回你的纽约去!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难道就更好了吗?”
哎,越野总是擅长精准地戳人痛处。
这一星期,仙道确实有一半时间在复盘那晚聚餐的每个细节,寻找究竟是哪个环节露出了破绽。
与白鸟前辈下楼那短短的十分钟里,他反复确认了对方与葉月在他出现前的交谈内容,脑中立刻推演出最合理的应对剧本,并通过简讯将需要配合的指令火速传达给越野。
回到包间后,那些看似自然的闲聊、恰到好处的玩笑、以及关于另一位Nana的“共同回忆”,几乎都是照着他的剧本在走,堪称一场无懈可击的集体谎言。
“真是……伤脑筋啊。”
仙道低声叹道,嘴角扯起一丝无奈的笑。
然而,葉月在车里那几乎要将他彻底拆穿的凌厉眼神和质问的语气,让他清楚地知道,那不是猜测,是她确信自己就是白鸟口中的那个“Nana”。
她的直觉,难道比她所知道的任何事实都更接近真相?
“伤个屁的脑筋!”
越野被他这副依旧试图轻描淡写的模样气的不行,扬手又为自己追加了一杯烈酒。
“你到底在顾及什么?你到底在怕什么?!”
仙道面前,还是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冻柠茶,冰块融化,稀释了原本的酸涩。
“小七她已经订婚了,不是吗?”
提到“订婚”二字时,仙道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比杯中的柠檬更酸涩,无声地渗透在昏暗的光线里。
“那至少也该让她知道!”
越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杯盘轻响。
“让她知道你为她做过多少事!决定权交到她手里!总好过你现在这样,明明什么都做了,却还要装作全世界最他妈无所谓的样子!”
越野被他这种永远试图粉饰太平,将惊涛骇浪藏于平静海面之下的态度惹怒,他愤然起身。这动作吓得不远处候着的侍者一个激灵,端着托盘下意识退开两步。
“其实我也……”
仙道想说,自己并没做什么值得称道的大事。
“你放屁!”
越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酒精和怒气让他口无遮拦。
“签约联盟那年,你叫我托人帮你在纽约看房,定金都交了,结果转头就违约!把那时候几乎全部的流动资金,都拿去找那个叫什么……石见的,买了一堆到现在还堆在我家车库落灰的破画!为了填上违约金和后面的贷款,接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代言,跑了多少商业活动?这件事,葉月她知道吗?她知道那些画现在市值翻了多少倍,但当初差点让你资金链断裂吗?”
仙道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玻璃杯壁。
“还有意大利那场地震!”
越野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酒吧里隐隐回响。
“她知不知道你当时像疯了一样,买了最早一班能靠近震区的机票,不顾所有人劝阻往最危险的地方跑,就为了确认她的安危?你回来之后那副样子……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那么消沉过!后来遇见Grace,我还以为你总算迷途知返了,结果呢?结果你……”
“越野。”
仙道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你先坐下。”
眼神瞥向吧台方向。
“坐什么坐!我还没说完!”
越野正在气头上,根本不理会他的示意。
看来今晚找这位老朋友消遣,真是个错误的决定,仙道对自己近期接二连三的错误判断,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
“你交过的那些女朋友,从大学开始算。”
越野重新坐回高脚凳,但攻击并未停止,反而转向更私密也更尖锐的方向。
“她知道吗?大学那个……名字我忘了,她长得和葉月……”
至少有六七分相似,越野想说的是这个。
仙道当然知道。
初见米仓是一见钟情,她和她实在太像了,一样的发型、妆容与穿衣风格,仙道的心动有愧,可哪次不是这样?
Yuki,大一那年生日为他送蛋糕,仙道曾婉拒过近乎半个学校的亚裔女生,她却成了唯一的例外。之所以毫不犹豫将电话号码写纸上给她,Yuki背包上挂的那只小兔子挂件可谓功不可没。和葉月儿时珍爱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它像一把钥匙,短暂地打开了他紧闭的心门一条缝。
“越野,别再说了。”
仙道的声音更低,带着紧绷的神经。
“行,那说Grace!”
越野换了个目标。
“Grace呢?葉月一声不吭出现在你家门口,你转头就要和人家分手?幸好没纠缠,要是换个难缠的,你得赔上多少封口费?”
实际上,分手是Grace提出的,仙道并不打算纠正越野。
平心而论,Grace是他最喜欢的一任女友,他欣赏她的独立聪慧,甚至容忍她偶尔任性耍的小脾气,并将此视为某种生动的加分项。
越野曾在初次见面后毫不留情地拆穿,你对Grace的喜欢说到底,还是因为她那和葉月如出一辙的,难搞又真实的性格内核。
能一针见血剖析问题的人,此刻正借着酒劲尽情发挥,面对越野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揭露,仙道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那些深藏于心的隐秘情感,都与他无关。
“我认为这些都不重要,更何况,越野。”
他抬起眼,看向怒气未消的老友,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我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吧?”
又或许这平静之下,有着连越野也未曾触及的,更深层也更无奈的原因。
“仙道彰!”
越野被他这副永远将自己置于事外,仿佛一切深情与挣扎都是旁人臆想的态度彻底激怒,连名带姓地低吼。
“别在我面前装这副死样子!你知道我不吃这套!如果你自己不肯说,那就我来说,是个人都会被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感动吗?
“不要。”
仙道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坚决。
那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越野被他语气中的冷意慑住,满腔怒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嗤嗤作响,却烧不起来了。他瞪着仙道,后者却已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迷蒙的夜色。
良久,越野长长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郁结,语气终于软了下来,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与关切: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她要结婚了,所以不想在这种时候搞破坏,当那个‘坏人’。但仙道,你真的觉得,这么多事能一直瞒下去吗?如果有一天,她自己发现了呢?”
仙道没有立刻回答。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街景,也模糊了他的表情。
然后,他转回脸,看向越野。
酒吧昏暗的光线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深邃,也格外空旷。
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冰棱碎裂:
“那就瞒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