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架。是另一架。更古老,埋在城楼基座底下的,隋朝的时候就在那儿。墨知说那架浑天仪的刻度比长安城里任何一架都多一圈。”
李不坠轻轻提了提挂在腰侧的赤渎。“他在算第三道门的位置?”
韩景岱点头。“他说第三道门不在麟德殿。梁挺把铜印留给你的时候,他算到麟德殿是个幌子,真正的门在别处。墨知的原话是——‘印面环纹的缺口不是指向位置,是指向一种关系。关系定下来了,位置才会跟着定下来。’”
泠秋的右臂垂在身侧,指节蜷了一下又松开,动作的幅度比方才大了半分。他抬起头,望向朱雀门城楼的方向。那架浑天仪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比寻常的浑天仪更大,铜质的环圈表面覆着一层与底座黑曜石同色的哑光。
“上城楼。”李不坠已经迈开了步子。
朱雀门城楼上的风比地面更劲,也更干。那架浑天仪立在城楼正中偏东的位置,底座嵌进砖缝里,周围被一圈新凿的凹槽围着,凹槽里灌着细碎的晶屑和某种颜色暗沉的粉末。
墨知站在浑天仪北侧,俯身将双手按在一道环圈的边缘,指尖随着环圈内侧某一组刻度的转动而缓慢地移动着。他身后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素灰的衣裳,有的在翻卷轴,有的在往一本摊开的册子上记什么,没有人说话。
墨知听见脚步声,指尖在环圈内侧停住了,按压了片刻,随即松开。他直起身,侧过脸来,目光在李不坠和泠秋脸上各停了一瞬,眼中是那种人已经累到极限、却又被最后一根弦绷着的清明。
“你们来得正好。”他的嗓音比上次相见时更哑,“浑天仪算出来的位置,飘的。前三圈能对上,到第四圈就对不上了,偏移量每一刻都在变,始终不定。”
泠秋走到浑天仪南侧,弯下腰,看着底座那层被晶屑和暗色粉末覆盖的砖面。那些粉末的走向并非随意撒落,它们沿着砖缝形成一道纤细而连贯的线,线的末端隐没在底座边缘一处被新凿出的缺口里。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在线末端的正上方,感觉到一阵风吹过指尖般的微弱振动。
“推算的位置,”他问墨知,“还在动?”
墨知点了点头。他重新弯下腰,将双手按在那道环圈上,慢慢推了一圈。环圈内侧的刻度在推动过程中逐格亮起又逐格熄灭,每一次亮起的刻度位置都不一样。推到第三圈时,他停住了。“在动。每半刻钟偏一度。我算了两个时辰,偏移的轨迹不是寻常圆弧,是螺旋。”
泠秋直起身。他走到城楼边缘,手搭在垛口上,望向南边那片正在恢复的天穹。天际线已经不再有那种被反复撕扯的暗纹了,云层正在从边缘向中心收拢,缝隙间透出的光线也开始重新区分晨昏。“螺旋的轨迹,通常只有一种情况——测算的对象本身也在动。门本身在移动。”
墨知略一颔首。他松开环圈,双手垂放身侧,指节因长时间测算而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长安城的地脉是活的。它一直在动,只是动得很慢,慢到几百年里没有人察觉。可大渊献来了,那些沉积的力被翻起来了,地脉的流速就变了。”
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半截断铜,边缘参差,貌似是从什么器物上硬掰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