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比预想中更为漫长。每一颗眼球的质地都不完全相同——那些长在皮肤表层的更容易脱落,像从松散的旧痂上揭下一层薄皮;长在指缝之间的更紧,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缝合过,每一颗都要用指甲沿着边缘反复刮过几圈才能找到合适的切入点;还有那些长在他自己看不见的位置——后颈、后腰、膝盖窝背面的——他必须依靠触觉去定位,手指贴着那些自己摸得到的弧度,一寸一寸地搜索。
随着抠掉的眼球越来越多,陈今浣感觉到自己的视野正在变化。
失明这个词并不足以描述正在发生的事。失明是视网膜或视神经的故障,是光信号无法抵达视觉中枢的沉默。但此刻他正在经历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不再能看见”的剥离过程——他将“看见”这个动作的能力本身取走了。
那种暗,已非人智所能承受——它没有边界,没有深度,没有“这里”和“那里”的分别,只有一种均匀地压在颅骨内壁上的重量。但陈今浣并未停留在这片暗里。他已经在寻找下一处可以剥离的感官了。
陈今浣选择了听觉。指尖沿着自己的耳廓边缘缓慢地移动,从耳垂往上,经过耳轮的弧线,触到耳甲腔深处那片薄薄的、微微凹陷的皮肤。
听觉不同于视觉——视觉可以闭眼,听觉无法“闭上”。耳朵永远张着,永远在接收,永远把那些从太虚四面八方涌来的、层层叠叠的声响灌进颅腔内部,像水灌进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陶罐,水位一直在涨,罐壁一直在承受着不断加剧的压力。
他找到了入口。指尖沿着耳道口那圈细软的茸毛,向内探入了一截。耳道内部的触感温热而潮湿,壁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他将指腹贴在那层油脂上,感受着耳道深处传来的持续振动——那是太虚的底层噪音,无数种声响叠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像海浪拍打岩壁又退去、又拍打的永不停歇的节律。
那节律从耳膜传进来,震得他的颞骨持续发麻,震得他颅腔内侧那层薄薄的壁面像一面被持续敲击的鼓皮,累了,倦了,却停不下来。
他收紧了指尖。
耳道内部那层油脂在他指腹下微微滑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耳膜的轮廓——它在振动,以一种超出人类可听范围的频率持续地颤动着,每颤动一下都在向他颅骨内侧输送一段压缩过的、来自太虚裂隙深处的声响碎片。他捏住了那层薄膜的边缘,感受到它在指腹下如同蝉翼般绷紧的张力。
然后,他扯断了它。
耳膜破裂的瞬间,世界确实安静了许多。
那些持续灌入他颅腔内部的太虚杂音在同一刹那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
可紧接着,另一种声音开始从断裂处渗出来——那是他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持续轰鸣,是骨骼在关节窝中转动时的密集摩擦,是那些刚从皮肤上剥离的眼球曾经占据的位置,正在以某种非人的节律自行搏动的声响。
他意识到那些声音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以前的自己太忙于倾听外界,以至于从来没有真正去辨认过它们。此刻它们全部浮了上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藤壶和还在蠕动的海葵。
少年将手指从耳道中抽出来,指尖沾着一层半透明的血丝网。他几乎感觉不到痛——痛觉仍在叫嚣,但它悬在距离他的意识相当遥远的位置,与自己不再有任何关系。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在他耳边,不在他颅腔内部,甚至不在这片已经失去所有边界的大虚所在。
它在更远的地方,在第一层世界,朱雀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