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独孤镜明盘腿坐在矮榻上，等着洪公公的从地牢里回来。他仔细琢磨过这个心法，以及练习心法的全部细节，最最凶险的，就是逆向冲击，汇聚气海的这一时刻。像气息不稳，损伤经脉，甚至慢性中毒这种凶险，他都可以运功反制，自我疗毒，但是逆向冲击的时候，他需要调动所有的真气，孤注一掷，一旦有失，后果就不堪设想。

他需要再一次确认这个心法的安全性。

还有三天就要去两山了，时间已经很紧了。他必须尽快练习，尽快熟练。

似乎是过了许久，独孤镜明已经等的有些不耐烦了，洪公公一路小跑的进了御书房，跪在书桌前，把手中的盘子举过头顶。

“回陛下，老奴按您的吩咐，让两个术士分别练了这两个心法。练了左边这个的当场暴毙，七窍流血，练了右边这个的看上去并无两样。”

独孤镜明瞥了瞥盘子上放着的两份心法，正和姜夕尧写的一真一假两个心法对上了。

“你有注意到什么可疑的情形吗？务必事无巨细。”

洪公公低着头，想了想：“本来老奴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呢，但是似乎没费什么心思，两位术士就答应了，这让老奴有点意外；不过有陛下您的经脉显，他们也做不得假，确实是真真切切按照册子上写的顺序练的。”

“嗯。那个还活着的术士，他练完有啥变化么？”

“还真有，他一开始一言不发抿着嘴，然后突然开始面目狰狞地大骂我们不讲信用，明明说好了练习完就放他回牢房好生照顾着，为啥还不放人。”

“哦，”独孤镜明摆了摆手，示意洪公公不用再继续纠结于这些细节，心下已然有了判断，“你出去吧，朕要闭关。任何人不得打扰。你守在门外，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准进来。”

洪公公深深叩首，退了出去。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独孤镜明独自坐在矮榻上。他把心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运气路线：从肾经起，走膀胱经，冲击金脉，再转肝胆经，最后回归气海。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运气。

水脉从肾经涌出，沿膀胱经上行。真气所过之处，经脉内壁传来一阵酸胀，像是有人用指尖沿着脊柱一路按上去。酸胀过后，是温热。他的后腰逐渐暖起来，像是被温水浸泡着。

接着，是水脉冲击金脉。金脉在他体内盘踞了四十年，是他从少年时代就练就的内力根基。水脉一冲，金脉本能地反抗，两股内力在他的胸腔中相撞。他感到一阵滞涩，这是意料中的。他的额头冒出冷汗，但他的手没有停。他继续运气，按照心法中描写的，让水脉反复冲击金脉，同时调节木火相助。每一次冲击，金脉的反抗就弱一分。他的脑子里开始回想姜夕尧当时在偏殿里对他说的话：“练习初步会感到气涩，气涩至极处则豁然开朗，而后越练越舒畅；”

他咬牙一用力，猛地把水脉中的真气全部输出到金脉之中。突然，一阵剧痛从胸口向两侧肋骨扩散，像是有人用铁箍把胸腔勒紧了，又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膻中穴。他试图运气抵抗，但真气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水脉之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从气海涌向四肢，又从四肢反冲回气海。他的经脉像是被狂风卷起的河道，水脉、金脉、木脉、火脉——所有他体内残余的内力被搅成一团，在他的经脉中翻涌、冲撞、撕裂。

他的意志在剧烈疼痛的攻击下，几乎就要缴械投降，但依然死死咬住牙齿，不让自己晕过去。他的脑子里，莫名地响起了姜夕尧说的另一段话：

“假的心法里，对火系的压制和木系的调节缺了一块，辅助不完整，水系的冲击，就会彻底冲垮金系原本的气海，练者会陷入内脏俱焚的剧烈疼痛，轻者武功尽失，重者当场殒命。”

“姜夕尧！”他在心理狠狠地诅咒，但是喉头发紧，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腿最先失去知觉。然后是双臂。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然后僵硬，然后完全不听使唤。他想开口喊洪公公，但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

他什么都想明白了，又怎么都想不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御书房大殿外传来了洪公公和一个男人的激烈争吵，独孤镜明隐约能听到“禁军”，“施鹏”，“叛变”的词语，然后是洪公公在门外来回焦急地踱步，直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推开大门，一眼看到倒在地上的独孤镜明。

“陛下！”洪公公惊呼，急跑过来，将独孤镜明抱在怀里，又转头对着门外大吼“快传太医，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