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学会,和你跳。
不需要学会,和别人跳。
他明明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字面上的“效率”。可是心脏,还是不争气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二、三、四。”
一花移开视线,开始数拍子。
“前进。”
风露往前迈了一步。
踩在了他的脚上。
“……”
“……你要忍着。”风露说。
一花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再来。”
一、二、三、四。
前进,后退,转圈。
踩脚。
一、二、三、四。
前进,后退,转圈。
又踩脚。
第十一次的时候,风露终于没有踩到他。
转圈的时候,她的围巾飞起来,扫过他的下巴。抹茶色的。软软的。
一花看着那条围巾,忽然停了下来。
“……小风露。”
“嗯?”
“这条围巾,是三玖挑的吧。”
“嗯。”
一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条围巾。看着她踮起的脚尖。看着自己搭在她腰后的那只手。
——明明说好了。
这次,让他一回。就这一回。
他在旅馆的车上说了,在温泉里说了,在被窝里也说了。说了那么多遍,好像说得越多,就越能变成真的。
可是今天中午,三玖一个人躺在房间里,用被子蒙着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三玖背对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句都没有。
“……一花?”
“——有人来了。”
一花猛地抬起头。
仓库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有点犹豫,在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是一个熟悉的、闷闷的声音:
“……一花?你在里面吗?”
是三玖。
一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拉住风露的手腕,拽着她,躲到了最里面那一摞高高的体操垫后面。
“一花——”
“嘘。”
一花的手,捂住了她的嘴。
很轻。在发抖。
仓库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灰白的光,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三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摞摞的体操垫,和满地的灰尘。
“……不在啊。”
三玖站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气,很轻,很长。轻得像是一片雪,落在了地上。
“……一花。我想跟你说……”
他没有说完。
门,又被轻轻地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
“咔哒。”
是锁头扣上的声音。
“——好,器材仓库锁好了!”外面传来体育老师中气十足的大嗓门,“下午的器材都还回来了吧?那我去开会了!”
脚步声,彻底远去了。
仓库里,一片死寂。
* * *
“……一花。”
风露把捂在自己嘴上的那只手,轻轻地拿开。
“我们被锁在里面了。”
一花靠着体操垫,慢慢地滑坐到了地上。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在干什么啊。”
声音很低,很哑。
“为什么要躲。我明明……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躲……”
风露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地面很凉。透过新羽绒服,凉意一点点地往上爬。
“一花。”
“……嗯。”
“你为什么躲三玖?”
一花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小窗外的光,又暗了一点。
“……因为我是个坏哥哥。”
他说。
“我跟他说,你要主动一点。我在浴室门口给他竖大拇指。我揉着他的头发说,到时候要说给她本人听。”一花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在他说出口之前,我先约了你。”
“……”
“还骗自己说,是为了拒绝别的女生。是顺便的。是借你的名字用一下。”
他笑了一声。很短,很难听。
“……我连我自己都骗。”
风露没有说话。
她在脑子里,把一花的话慢慢地理了一遍。
——三玖想找人跳最后一支舞。一花知道。可是一花,先来约了她。
所以,一花觉得,是自己抢了弟弟的舞伴。
她想起三玖上午在雪坡上的样子。原来,三玖也很在意那个传说。
中野家的人,好像都很在意。
仓库里很冷。冷得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说你是坏哥哥。”
“……嗯。”
“坏哥哥,不会躲。”风露说,“坏哥哥会走出去,跟三玖说,‘她答应的是我’。”
一花的手,从眼睛上慢慢地拿了下来。
“你躲了。”风露看着他,“因为你怕三玖难过。”
“……”
“所以,你是很好的哥哥。”
她的语气,和那天在中野家客厅里,摸着他的头说“你是个很好的哥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平平的,认真的。
不容置疑的。
“只是很好的哥哥,也会想要东西。”风露说,“这不矛盾。”
一花怔怔地看着她。
小窗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雪白的毛边领口,黑色的头发,被冻得有点发红的鼻尖。
——这个人。
为什么总是能说出,他最想听,又最不敢听的话。
一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是还没开口,就看见风露低下头,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
“……阿嚏。”
很小声,像小猫一样。
一花一愣。
“你冷吗?”
“不冷。”
“骗人。”
“……”风露想了想,“有一点。”
她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指尖冻得发白。
一花看着她。
然后,什么都没说,脱下了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她的身上。
“一花,你会冷——”
“我不冷。”一花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替她裹紧,“哥哥皮厚。”
“骗你的?”
“……骗你的。”一花笑了,“冷死了。”
“那你——”
“所以,靠过来一点。”
一花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裹着一件外套,靠在一摞体操垫上,在越来越暗的仓库里,安安静静地坐着。
“……小风露。”
“嗯。”
“今天晚上,最后一支舞。”一花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想取消呢?”
风露侧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
一花没有说完。
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了身后的体操垫上。
“……算了。还没想好。”
“那就想好了再说。”风露说,“离篝火晚会,还有四个半小时。”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啊。”
“嗯。”
一花闭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小风露。”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说我是很好的哥哥。”
风露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地,打了第二个喷嚏。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仓库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风露靠在一花的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身上明明裹着两件外套,却还是一阵一阵地发冷。
额头,有点烫。
“……小风露?”
一花低下头,看着她。
她的脸,红得不太正常。
一花伸出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然后,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发烧了?!”
“……没有。”
“明明这么烫!”
“是外套太暖和了。”风露闭着眼睛,声音有点含糊,“你的外套,很暖和。”
一花咬了咬牙,站起来,冲到门口,用力地拍门。
“有人吗——!!外面有人吗——!!”
没有回应。
只有风雪拍打小窗的声音。
一花又拍了一次。又一次。
拳头砸在铁门上,“咚咚咚”的,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
“——有人吗!!!”
就在他第五次举起拳头的时候。
门外,传来了一声轻轻的、试探的声音。
“……一花?”
一花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是……三玖?”
“……嗯。”门外的声音,闷闷的,“你们,晚饭都没来。四叶说……看见风露下午往仓库这边走了。”
“……”
“我去管理室,借了钥匙。”
“咔哒”一声。
锁开了。
门被拉开的一瞬间,外面的风雪,连同手电筒刺眼的白光,一起灌了进来。
三玖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一串钥匙,头发和肩膀上落满了雪。脖子上那条抹茶色的围巾,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的目光,越过一花,落在了仓库最里面。
落在了那个靠着体操垫、裹着一花外套的人身上。
三玖握着钥匙的手,慢慢地,攥紧了。
“……三玖。”一花的声音,有点哑,“我——”
“她发烧了。”
三玖打断了他。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他走进仓库,从一花身边擦肩而过,在风露面前蹲了下来。
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很烫。
“……风露。”
风露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三玖?”
“嗯。”
“你……没有来吃午饭。”
三玖的手,顿了一下。
“咖喱……”风露的声音越来越轻,“……我给你留了。”
三玖低着头。
毛线帽的帽檐,又一次挡住了他的眼睛。
可是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从帽檐底下,一滴一滴地,落在了仓库满是灰尘的地上。
“……笨蛋。”
他说。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把背对着她。
“上来。”
“……我自己能走。”
“上来。”
三玖没有回头。
“……求你了。”
风露看着他的背。
看着那条被雪打湿的、抹茶色的围巾。
然后,慢慢地,趴了上去。
三玖托住她,站了起来。很稳。比上午在雪坡上,稳得多。
他背着她,走过一花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花。”
“……嗯。”
“你的外套。”三玖说,“穿上。你也会感冒。”
一花愣愣地站在原地。
三玖没有再说什么。
他背着风露,走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一花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被手电筒的光,被风雪,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低下头。
手里,攥着那件被风露裹了一下午、还带着一点点体温的外套。
外套的口袋里,那顶熊耳朵帽子,软软地蜷着。
“……三玖。”
他小声地说。
“对不起。”
风雪太大了。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