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用上次你欠我的那一次。】
发送成功。
二乃把手机扣在胸口,屏住了呼吸。
一秒。
两秒。
“嗡。”
房间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震动。
从窗边传过来的。
接着,又是一声。
“嗡。”
二乃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当然是窗边。
他当然知道是窗边。他发给的就是窗边那个人。
他想知道的,从来都不是“她会不会收到”。
而是她收到之后,会怎么办。
是面无表情地回一句“她没空”。还是一本正经地编一个“她在东京回不来”。还是……
黑暗里,二乃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压都压不住。
——上杉风露。
你这次,打算怎么演?
心跳声大得,像是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他把被子拉得更高了一点。
* * *
凌晨两点。城墙的另一边,风露醒了。她摸到枕头边的手机,把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
屏幕上,是二乃发来的五行字。她看了很久。
【就用上次你欠我的那一次。】
——二乃。这一次,是我欠你的。
那天在中野家的客厅里,她确实这么说过。还说,要怎么还,他说了算。
她抬起头,越过那道齐膝高的行李墙,看向房间另一头的门口。
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看见最边上那团被褥,蜷得紧紧的,一动不动。
风露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什么都没有回。
——这种事,要想清楚了再回。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轻轻地扣在了枕头边。
“……上杉。”
墙的那一边,隔着一个睡得正沉的一花,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是五月。
“嗯。”
“你醒了啊。”
“嗯。”
五月沉默了一会儿。被褥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像是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
隔着一个登山包,和中间那个呼吸匀长的一花,两个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今天早上。”五月小声说,“你发短信,为什么只发给了四叶?”
“因为申请表是四叶拿给我的。”风露说,“不去的话,要跟他说一声。”
“……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
“嗯。看到了。”
“你一个都没接。”
“在喂药。”她说,“濑叶吐了两次。走不开。”
五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闷闷的:
“……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上次那道题。”
风露侧过头,隔着黑暗,看向行李墙的那一边。
“我们已经和好了。”她说,“等价交换。你忘了吗?”
“……没忘。”
“那就是没有生气。”
“……嗯。”
又安静了一会儿。
“五月。”
“……什么?”
“谢谢你下车。”
五月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我说了,我是为了监督四叶——”
“骗你的?”
“……”
墙的那一边,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风露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三分之一。”
风露眨了眨眼。
“另外的三分之二呢?”
“——睡、睡觉!!”
被子被猛地拉过头顶的声音。
风露看着那团鼓起来的被子,想了想,没有再问。
她闭上眼睛。
三分之一,是监督四叶。
三分之二——
嗯。
她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来。
* * *
可是躺下以后,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睡了几个小时,身体已经缓过来了。
不是因为冷。恰恰相反——是因为太暖和了。
旅馆的被褥又厚又软,暖桌的余温还没散,她整个人陷在里面,像是被一团云裹住了。
太舒服了。
舒服得,反而睡不着。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跨过枕头边的手机,拉开了通往檐廊的那扇小纸门。
檐廊上,摆着那两把小小的藤椅。玻璃窗外,雪已经小了,一片一片,慢悠悠地落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
她在其中一把藤椅上坐下,抱着膝盖,看雪。
身后,纸门又被轻轻地拉开了。
“……上杉同学?”
是四叶。
他穿着旅馆的浴衣,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那条绿色的缎带,还系在他的头上。
“你也醒了?”
“嗯!”四叶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压低声音,“二乃的呼噜声好大……骗你的,其实是我自己睡不着。”
风露看了他一眼。
“这个‘骗你的’,用法不对。”
“诶?”
“‘骗你的’要用在前面那句是假的时候。”她认真地纠正,“二乃没有打呼噜的话,你前面那句才是假的。所以,这里应该说‘开玩笑的’。”
四叶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上杉同学,大半夜的,在教我用‘骗你的’吗?”
“家庭教师,不分时间。”
四叶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又怕吵醒别人,拼命憋着,憋得眼角都挤出了眼泪。
风露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笑。
等他笑完了,她才开口:
“你睡觉也戴着缎带吗?”
四叶的笑,停了一下。
他抬手,摸了摸头上那条绿色的缎带。
“……嗯。”
“不会硌吗?”
“会一点点。”他笑了笑,“但是摘下来的话……总觉得,就不是我了。”
风露没有说话。
四叶也没有说话。
雪落在石灯笼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上杉同学。”
过了很久,四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雪。
“今天早上,收到你短信的时候。”
“嗯。”
“‘有事,不去了’。”他看着窗外,“我看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一下子就空了。”
风露侧过头,看着他。
四叶的侧脸被雪光映着,嘴角还挂着笑。可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
“以前,也有一个人,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
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说‘下次见’。”
“……”
“我就一直等。等了好久好久。”四叶的声音还是轻轻的,笑着的,“等到后来,连那个人长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了。”
“后来呢?”
四叶眨了眨眼睛。
“后来,就没有下次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是风露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浴衣的布料。
“所以,今天早上我就想。”四叶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这次,不要再等了。”
“……”
“我自己去找。”
窗外,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慢慢地化开,变成一道细细的水痕。
风露看着那道水痕。
然后,她开口了。
“四叶。”
“嗯?”
“我说的是‘不去了’。”她说,“不是‘不见了’。”
四叶愣住了。
“林间学校,可以不去。”风露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讲一道很简单的题,“但是下周一,我还是会去你家补课。周二也会。周三也会。”
“……”
“期末考试之前,每天都会。”
四叶怔怔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期末考试之后呢?”
“期末之后,还有学年末考试。”
“那之后呢?”
“升三年级。”
“那之后呢?”
风露看了他一眼。
“四叶,你很贪心。”
“嗯!”四叶用力地点头,眼睛亮得像是要烧起来,“我很贪心!”
风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直会。”她说,“直到你们五个人,都毕业为止。”
四叶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清透的、浅蓝色的眼睛。
——她说“一直”。
这个人说“一直”的时候,是真的会一直的。
她说会买学生票去看一花的电影,就一定会去。她说相信三玖的历史,就真的一个字都不多问。她说“是因为你,才及格的”,就是真的那么认为。
她从来不说做不到的事。
所以——
四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有些话,差一点就要从喉咙里冒出来了。
关于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关于那个说了“下次见”的人。关于他为什么,总是戴着这条缎带。
可是他没有说。
现在还不能说。
像他这样的人,还没有资格说。
“……上杉同学。”
他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
“嗯。”
“我会努力的。”
“嗯。”
“努力到……能好好地,跟你说‘下次见’为止。”
风露没有完全听懂这句话。
但她还是伸出手,像在中野家客厅里那样,摸了摸他的头。
隔着那条绿色的缎带。
“好。”她说,“那我等着。”
四叶的肩膀,轻轻地抖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
* * *
两个人回到房间的时候,所有人都睡着了。
——看起来是这样。
最靠门口的被褥里,二乃背对着他们,呼吸平稳。
城墙边上,一花侧躺着,眼睛是睁着的。
他看着那两个蹑手蹑脚跨过行李墙的身影,一个回到窗边,一个回到五月旁边。四叶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一花没有出声。
他只是在黑暗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天花板。
……一个两个的。
怎么都比他快啊。
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那里塞着一团软软的毛线——是那顶熊耳朵帽子,他到哪儿都带着。
一花攥着那团毛线,闭上了眼睛。
三玖的被褥里,三玖也没有睡着。
他把那条抹茶色的围巾——和风露那条一样颜色的——叠成小小的方块,压在枕头边上。
他听见了檐廊那边,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听不清内容。
只听见四叶笑了一声,然后很久很久,都没有声音。
三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明天。
明天,一定要主动一点。
* * *
早上六点。
一花醒了。
醒来的第一个感觉,是暖。
不是被子的暖。是怀里,有什么很软、很暖的东西,贴着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地,呼吸着。
他迷迷糊糊地低下头。
然后,整个人,清醒了。
——是风露。
那道行李砌的城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塌了。登山包歪在一边,枕头滚到了不知道哪里。而他自己,大概是在半夜翻身的时候,越过了那道早就不存在的界线——
现在,他的一条手臂,正环着她的肩膀。
她的脑袋,就靠在他的锁骨下面。
黑色的头发,散在他的手臂上,柔柔的,带着一点旅馆洗发水的柑橘味。她睡得很沉,眉心松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在眼下落着一小片影子。一只手,还轻轻地揪着他浴衣的前襟。
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一花一动不敢动。
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得发疼。
……糟糕。
他先看了一眼房间里。
雪光从纸窗透进来,蒙蒙的,青白色的。四叶的腿横在三玖的被子上,三玖抱着围巾缩成一团,二乃把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桃红色的头发。
都睡着。
旁边——五月的被褥,是空的。被子掀开了一角,人,不见了。
那家伙大概又去泡早上的温泉了,说是“清心”。
一花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是演员,在镜头前,什么角度好看,手放在哪里,呼吸要多慢,他都知道。
可是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知道,她很轻、很暖。睡着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面无表情地说“骗你的?”有点坏心眼的上杉风露。
只是一个,累坏了的女孩子。
——这次,让他一回。
昨晚,他在温泉里,对自己说了好几遍。
一花闭上眼睛。
又睁开。
他低下头。
很慢,很慢。
慢得像是在给自己留出,后悔的时间。
然后,他的嘴唇,很轻很轻地,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只有一下。
轻得,像一片雪,落下来,又化掉。
——对不起,三玖。
他在心里说。
哥哥,果然还是——
“唰。”
纸门,被拉开了。
一花猛地抬起头。
门口,站着五月。
他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玫红色的头发湿漉漉的,还冒着一点点热气。那双带着水汽的深蓝色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大了。
他看见了。
看见一花的手臂,环着谁的肩膀。
看见一花的嘴唇,刚刚从谁的额头上离开。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雪从树枝上滑落的声音。
五月张着嘴。
脸,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了额头。连那撮呆毛,都像是要竖起来了。
“……一、一……”
一花看着他。
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了自己的唇边。
——嘘。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只有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发着抖。
五月站在门口,攥着毛巾的手,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很久。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转过身,“唰”地一声,把纸门重新拉上了。
门外,传来一声闷闷的、像是额头撞在柱子上的声音。
一花低下头。
怀里的人,还在睡。睫毛动了动,揪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一点。
什么都不知道。
一花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把手臂抽了出来。替她把被子拉到肩膀,把滚落的枕头,轻轻地塞回她的脑袋底下。
然后,退回自己的被褥里,背过身去。
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吵。
* * *
早上六点半,风露准时醒了。
雪停了。窗外是一片干干净净的蓝天,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她坐起身,看了一眼房间。
然后,沉默了。
那道“城墙”,已经塌了。
登山包倒在一边,旅行箱横了过来,四叶垒上去的那个枕头,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去。
四叶的一条腿伸到了三玖的被子里。三玖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抱着那条围巾。一花睡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背对着她,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的毛线。睡得很熟——看起来是这样。而五月,已经醒了。他换好了衣服,头发还湿着,正襟危坐在自己的被褥上,一动不动地,盯着一花的后脑勺。额头上,有一块小小的红印。
最靠门口的二乃,蜷在被子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朝下。
风露看着这一屋子横七竖八的男生,想了想。
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濑叶说过,要“证据”。
这就是证据。
城墙塌了。但是,谁都没有越过来。
她是这么以为的。
房间另一头,五月的肩膀,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通红的脸,埋进了手掌里。
而背对着她的一花,把被子往上,又拉了一点。
* * *
上午九点,道路恢复通行。
中午十二点,江端爷爷的车,稳稳地停在了林间学校的集合广场上。
正好赶上大巴到站。
带队老师从大巴上下来,看见从黑色高级轿车里依次钻出来的五张一模一样的脸,和一个背着旧帆布包、面无表情的女生——
手里的点名册,“啪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中、中野君们?还有上杉同学?你们、你们怎么——”
“老师。”风露走上前,弯腰把点名册捡起来,拍掉上面的雪,递回给他,“我们自己想办法来集合地了。”
“……”
“没有迟到。”她补充道,“大巴也是刚到。”
带队老师张着嘴,看看她,又看看身后那辆车,最后看了看站在车旁、白发苍苍、冲他微微欠身的老管家。
半天,憋出一句:
“……归、归队吧。”
广场的另一头,扩音器响了起来。
“各位同学注意!今天的日程安排如下——下午自由滑雪,晚上七点,后山集合,举行林间学校的传统项目——”
“试胆大会!”
人群里一阵欢呼和尖叫。
风露站在人群的边缘,打开了她那个旧旧的帆布包,准备拿出手套。
手伸进去,摸到了一团软软的、毛茸茸的东西。
她顿了一下。
拿出来一看。
是一顶金色的短发假发。
——是一花上次借给她的。她一直想还,又一直忘了还。这次特意塞进包里,打算在林间学校还给他。
风露看着那顶假发。
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昨晚那几条没有回复的消息。
【就用上次你欠我的那一次。】
她抬起头。
不远处,二乃正被四叶勾着脖子,拖去领滑雪板。他打着哈欠,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风露低下头。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欠了的,要还。
这是她的原则。
她打了一行字,按下了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这一次,还上了。
广场的另一头,二乃的口袋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四叶还在拖着他往前走,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雪堆里。
“二乃?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
二乃把手机飞快地塞回口袋,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得很快。
快得四叶都差点追不上。
可是从后面看,他左耳那一圈,连同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了。
手机屏幕上,备注着“上杉”的那个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
【金露说: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