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三玖已经默默地在围巾区站了很久。

他把耳机摘了下来，挂在脖子上。修长的手指，一条一条地，拨过货架上那些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

红色的，太跳了。灰色的，太闷了。白色的……二乃刚才已经给她挑了白色。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条抹茶色的围巾上。

海棠红的刘海底下，那双总是半垂着的深蓝色眼睛，很慢很慢地，亮了一下。

——她戴这个，一定很好看。

他在心里，偷偷地想了一下她戴上的样子。然后，耳朵就红了。

他手里拿着一条抹茶色的针织围巾，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把围巾递到她面前。

“……风露。”

“嗯？”

“山上，风很大。”他的声音很轻，“脖子会冷。”

风露低头看着那条围巾。

柔软的毛线，淡淡的绿色，边缘织着一圈小小的花纹。

“……三玖。”

“嗯。”

“你喜欢这个颜色吧。”她说，“你的笔袋、书包上的挂件，还有房间里的耳机，都是这个颜色。”

三玖愣了一下，耳朵一下子红了。

——她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嗯。”

“那这条，是你喜欢的颜色。”

“……嗯。”

风露把围巾接过来，在脖子上绕了一圈。

“很暖和。”她说。

三玖看着她。

看着那条他挑的、他喜欢的颜色的围巾，绕在她的脖子上，衬着她白皙的下巴。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口。

“上杉同学上杉同学！这个这个！”四叶抱着一大堆东西冲了过来，“暖宝宝！防滑手套！护膝！还有这个——滑雪用的护目镜！”

“……四叶，你是要去滑雪，还是要去南极？”

“诶嘿嘿～”

而一花，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货架旁，手里拿着一顶毛线帽。白色的，顶上有两只软软的、圆圆的耳朵，像小熊一样。

他靠在那里的样子，很随意。驼色的大衣敷衣地垂着，长腿交叠，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一张随手拍下来、却每一个角度都刚刚好的杂志内页。粉色的短发垂在额前，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半垂着，看着手里那顶小熊帽子。

他在笑。

可那个笑，和平时对着镜头的那种，不太一样。很浅，很软，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他看了那顶帽子很久。

然后，走到风露身后，轻轻地，把它戴在了她的头上。

“……一花？”

风露回过头。

毛线帽的两只小耳朵，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一花愣住了。

旁边的二乃愣住了。三玖愣住了。四叶手里的暖宝宝“啪嗒”掉在了地上。五月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配上两只圆滚滚的熊耳朵。

浅蓝色的眼睛，困惑地眨了眨。

“……怎么了？”

五个人，整整齐齐地，别过了脸。

“……没、没什么。”

“咳咳咳咳。”

“三玖你流鼻血了！！”

“我没有！！”

＊　＊　＊

最后，风露只买了两样东西。

一件在打折花车里翻出来的旧款羽绒服。黑色的，袖口有点脱线，但是很厚。

还有，三玖那条抹茶色的围巾。

——三玖坚持要自己付钱，被她用“等价交换”驳回了。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围巾她自己买，三玖帮她挑的。

“这样，算是你送的。”风露说，“但不是你付的钱。”

三玖抱着那个装着围巾的购物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可是他的嘴角，一路都是翘着的。

而那顶熊耳朵帽子——

风露在收银台前，把它摘下来，挂回了货架。

一花站在她身后，看着那顶帽子，没有说话。

＊　＊　＊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暗了。

二乃、三玖、四叶和五月走在前面，为了晚饭吃什么吵个不停。

一花和风露落在后面。

“……小风露。”

“嗯？”

一花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面那几个吵吵闹闹的背影，语气轻快，像是随口一提：

“有件事，我得跟你坦白。”

“什么事？”

“前几天，隔壁班有个女生，约我在篝火晚会上跳最后一支舞。”

“嗯。”

“我拒绝了。”一花顿了一下，“我说，我已经约好人了。”

“嗯。”

“……她问我约的是谁。”

风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一花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前面三玖的背影上。

三玖正抱着那个装围巾的购物袋，被四叶勾着脖子，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藏不住的笑。

——三玖喜欢她。

一花比谁都清楚。

是他亲口对三玖说“你要主动一点”。是他在浴室门口冲三玖竖大拇指。是他看着三玖每一次红着耳朵、偷偷看她，然后在心里笑着想：这个笨蛋弟弟，终于也有喜欢的人了。

明明是这样的。

明明他应该站在三玖身后，推他一把。

“……我说，”一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是你。”

风露停下了脚步。

一花也停了下来。他终于转过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那个熟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可那笑容的边缘，有一点点僵。

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浅浅的影子。粉色的短发被晚风吹乱了一点，有一缕落在了眼角，他也没有去拨。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深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

“抱歉哦，小风露。擅自把你的名字拿来用了。”他笑着说，“你要是生气的话——”

“可以。”

一花愣住了。

“……什么？”

“最后一支舞。”风露平静地说，“可以。”

“……”

“你需要一个拒绝别人的理由。”她想了想，“我正好没有约人，不冲突。”

一花呆呆地看着她。

——就这样？

没有追问，没有生气，没有那句他以为会听到的“骗你的？”

就这么简单地，答应了。

“……不过，”风露补充道，“我不会跳舞。”

一花张了张嘴。

“到时候，可能会踩到你的脚。”她认真地说，“你要忍着。”

一花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在路灯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

然后，他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他抬手捂住了眼睛。

“……我教你。”

“嗯？”

“跳舞。”一花的声音有点哑，“我教你。”

风露点了点头：“好。要学多久？”

“……学到你不踩我为止。”

“那就说好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很久都没有动。

晚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

是那顶熊耳朵帽子。

刚才在收银台，趁她转身的时候，他偷偷买下来的。

一花把帽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三玖。

对不起。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哥哥好像，也有点不想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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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二乃，忽然回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吵吵闹闹的三玖和四叶，落在了落在最后的那两个人身上。

一花站在路灯下，低着头。风露走在他前面几步，脖子上绕着那条抹茶色的围巾。

刚才他们说了什么，他一句都没听见。

可是一花脸上那个表情——

二乃太熟悉了。

那是每次一花想要什么东西，却又拼命忍着不说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二乃“啧”了一声，转回头，把手插进了口袋。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是那件白色羽绒服吊牌的照片。刚才趁大家不注意，他偷偷拍下来的。

——一万七千日元。

他算了算自己这个月剩下的零花钱。

……不够。

“啧。”

二乃把手机锁了屏。走了几步，又解锁，看了一眼。

然后，再锁上。

距离林间学校，还有两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