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少爷能说话了,整个城堡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人们交谈时喜气洋洋,活动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早餐准备得格外丰盛,埃兰心情愉悦地吃完,被普里莫公爵叫到了书房。
公爵不是个严厉刻板的人,他的书房埃兰和索莱妮可以自由出入,埃兰坐在书桌对面的椅子里,轻松自在。
彼得罗·普里莫踩在一侧梯子上,伸手够着书架最上层什么东西。他在家里从不摆威严的架子,在层层书籍的映衬下,颇有几分学者气质。
“这段时间外面不太平。制造野火的炼金术士、商家、买家乱作一团,不希望你牵扯进去,才多拘束了你。现在情况好多了,有空可以出去转转。”
公爵从梯子上下来,将一个银色匣子放在书桌上,小心取出里面的卷轴,放在手边。
埃兰刚想拿着卷轴看看,被父亲拦下了:“等会儿给你看。我先问问你,为什么想要加入骑士团?”
埃兰明白了,看来叫他过来是为了说这个。
他想说是为了和米耀一起来着,看着父亲比往常郑重几分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咽回肚子里。
埃兰心中小小惊讶——等等,难道说,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吗?
父亲耐心地等待他的回答,温和而专注的目光告诉他,是的,这的确是一个严肃的问题。
“我想想。”埃兰老实说。
“嗯。”父亲收回目光,打开手边的卷轴举着看。
埃兰盯着泛黄陈旧的卷轴背面,是啊,他为什么要加入骑士团呢?
和米耀一起并不是个说服其他人的好理由,甚至不太能说服自己。
对骑士团的向往自然是有的,传奇故事的主角,总是拯救危难、被人歌颂,但似乎不能和真实的某个身份画等号。
他和一队真正的骑士生活过两个多月,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一幅画面出现在眼前——
某天清晨的饭桌上,洋葱漂浮的清汤即是早餐,新出炉的甜面包圈和肉馅饼就堆放在一旁,没有人拿。
埃兰想了好一会儿,早没了清晨信誓旦旦的气势,他往椅子里一靠,颓丧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吗?那是要去,还是不要?”父亲沉缓地发问。
埃兰垂眼看着桌子,沉默着不置可否。
公爵又等了一会儿,并未催促,而是放下手里的卷轴,掉转过来让埃兰看。
“这是三百多年前,骑士团定下的团规,据我所知,后来一直有增无减。”
埃兰茫然地看着密集的手写文字,父亲咳了咳,指着其中一行:“加入骑士团要求放弃姓氏,你希望如此吗?”
埃兰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要求,喃喃地说:“啊?……”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次他没有耽搁很久,坐正身体,诚恳地说:“对不起,我之前并不知道这些条件,我的决定过于草率了。”
公爵点点头:“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没有的话,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埃兰实在也不想再说什么,礼貌道别离开了。
他拖着步子,闷闷往自己房间走。
放弃姓氏——他是长子,也是独子,以后再不能异想天开了……
公爵夫人维斯佩推开书房走进来的时候,彼得罗正在用手帕擦拭脑门的汗珠,见到夫人进来,起身给她让了位置。
维斯佩穿着睡衣坐下,把胳膊垫在书桌上,下巴垫在胳膊上,未经打理的黑发略微凌乱地披散在背后,睡眼惺忪,不经意地望着眼前摊开的卷轴。
彼得罗倚着桌子,长长吐出口气。
“这么紧张呢。”维斯佩打了个哈欠。
“何止紧张,简直惶恐。要是埃兰真打定主意,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用担心这个,”她把团规往下翻了翻,随意点着关于试炼的部分,慵懒地说,“我不是早说过了,咱家的孩子没那个灵性,做个普通人健健康康长大就好了。”
彼得罗的目光也看向卷轴,惋惜道:“都怪我给你拖后腿了,两个孩子都没能继承你的衣钵。”
维斯佩随手揉揉自己的头发:“神赐者天赋又不看血缘,别总瞎自责。”
彼得罗顿了顿:“我倒是有个疑问,为什么光明世家之中,神赐者那么集中呢?”
“那是另外的情况,和血缘关系不大。”维斯佩转头看向丈夫,半眯的眼睛睁开,清透的眸子盈着笑意,“说起来,你还记得去年在马戏团找回来的那个孩子吗?不是米耀,黑头发那个,叫加蒙德。”
“记得。他父亲因为潜入协助调查有功,加入骑士团外围成员了,怎么了?”
“骑士团一直在调查那孩子为什么会被盯上,为什么被抓了以后待遇特殊。各方面调查后,得出的结论是因为那孩子的灵性。”
彼得罗若有所思:“因为小小年纪就显露灵性,非常稀有?”
维斯佩勾起嘴角:“我前段时间去总部的时候听说了这事,悄悄看了看那孩子,还真是个惊喜。”
公爵沉吟片刻,想到什么,几乎在原地蹦了一下,震惊地说:“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总之,恭喜夫人。”
他绕着桌子转了一圈,激动地说着:“什么时候正式拜师?我安排一下。”
维斯佩反而忧心忡忡。
“嗯……我还在考虑。”
“也不一定是好事,这条路可不好走……”
“我还没给人家孩子说过……”
她的话音越来越低,眼睛闭了闭,沉沉睡了过去。
公爵来到她身边,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轻轻把她抱起来。
走廊里的家仆见公爵抱着夫人经过,都像往常一样安静退到两侧。
待公爵走远了,他们才悄声谈论:“夫人又睡了啊……”
“是啊,体弱多病的,近日来白天睡得更多了。”
“愿神庇佑她早日康复……”
今天是周日,不用上课,适合祈祷。
下午的阳光被埃兰用窗帘挡在外面,他一点也不想动,蔫巴巴地躺在自己床上。
幸好早上说的傻话没被米耀听到,不然真的要闹笑话了。
话说回来,米耀干嘛非要去骑士团呢?昨天都没问。
星座靠不住,他回不了家,骑士团又一直在招募他……
埃兰捏起拳头,无力地在床上砸了两下——因为没地方去?不是说可以来他家的吗?
露台传来扣门声,烦恼被打断,埃兰跳下床拉开门。
秋日暖阳、新鲜空气、他想见的人,一同扑进他的卧室。
“好险,刚才差点被发现。”米耀大白天的一身黑,不比夜里容易隐藏,后院的护卫惊鸿一瞥,只好以为是云层落下的阴影。
埃兰刚想提醒他可以从大门进来的,看到他的头发松软发亮,比昨晚显然是洗过了,衣服却还是同一件。
那么爱干净还穿着带血迹的衣服,大概是没别的了。
“在这等等,我给你拿件换的。”
米耀垂头看了看,这件还是在云游城看望埃兰的那天,跑去早市用身上的祈祷袍换的。
祈祷袍太宽松,行动不方便。至于那件“金线”罩袍,他特意留着当绞索了。
没过几分钟,埃兰推着一辆小车进来,横杆上挂着整整齐齐、颜色样式各异的日常秋装。
“自己挑一套吧。”埃兰想起昨晚的对话,忍不住问,“你和分团长谈得怎么样了,都说好了吗?”
米耀在衣料上摸了摸,僵硬地点点头:“啊——说好了的。”
听他这么说,埃兰觉得心里一块漂浮的东西落了地,知足的快乐压住了隐隐的烦闷,总体上他还是很高兴的。
埃兰问:“之后住哪,骑士团总部?”
“不是。住神庙。”米耀呆板地说。
埃兰在对面帮着挑衣服:“啊?神庙和总部距离有点远,怎么回事啊?”
“说是先上几年学。”
“我想起来了,是这样的,神赐者要到十四岁才能参加试炼。”埃兰显然察觉到米耀不太对劲,“你不高兴?分团长有给你解释吧。”
米耀突然从一堆衣服里钻了出来,拉住埃兰胳膊,紧张兮兮地说:“早上我被带到神庙,分团长突然说我需要检查身体。咋办,我不要检查!”
埃兰皱皱眉,伸手在他耳朵上碰了碰:“担心这个?”
耳朵摸上去和看上去不太一样,最上面有点尖尖的。这个秘密还是被绑架的时候,埃兰在车厢里无意间发现的。
米耀愣了一下,也没问他怎么知道的,只说:“这个不担心,我老师说伪装很高级,不碰发现不了。”
埃兰哦了一声:“这样挺好的,你老师真厉害!”
“不是他,我一直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米耀又凑近了点,放低声音说,“血液、粘液、黄胆汁、黑胆汁,这些统统不能查,老师特别强调过。”
“哦……普通医生好像确实会放血……不过,祭司应该不是这么个查法。”埃兰回忆自己检查身体的情形,“有一团光覆盖全身,站个几分钟就算查完了。”
看着米耀专注地盯着自己,好像不太信,埃兰说:“放心吧,我陪你一起去。再等我一下,我跟家里说下。”说完又跑了出去。
等他回来,米耀已经换好了衣服,款式简单,倒像个乖巧的学生。埃兰美滋滋地看了看,却又觉得宽松了点,嘟哝着他是不是应该叫裁缝来才对。
“已经说好了,父亲同意了,我们走吧。”他还没想好米耀该是神出鬼没地原路返回,还是就这样跟他直接出去,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他刚才进来的急,忘了上锁,一扭头,看见妹妹站在门口。
索莱妮审视着哥哥的房间,踱着步子走进来,目光顺着地毯上凌乱的痕迹,看向敞开的露台。
埃兰伸脚尖将米耀换下的黑衣踢到床下,用身子挡住,干咳一声:“你找我。”
索莱妮单手拖腮,嘴上说着:“听说你要去神庙,正好一起,我要做周日祈祷。”
一刻钟后,埃兰和妹妹坐上马车出发。
他琢磨着米耀是在神庙等他吗?没想到刚出大门,就看到米耀正被几个门口的护卫围着。
他赶紧跳下车,护卫们跟他行礼,带头的林卡脸上洋溢着笑容,捏着胡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下好了,都回来了。”
埃兰有点心虚,林卡因为他挨了罚,卸任了近身护卫队长一职。他要去找父亲求情来着,林卡制止了他,只叮嘱道外面的世界比他想象的危险,以后千万不要独自去陌生的地方。
埃兰把米耀拉到马车上,问他:“护卫跟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