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是神迹吗?”狮心在信里问,“还是哪个藏头露尾的圣者干的?”
他不知道,把信纸狠狠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直接拆开下一封。
下一封是银叶发来的,说芙蕾雅带领光明之人,于昨日清晨彻底战胜兽潮。光明神庙接受了她的身份,准备为她举行加冕仪式。
再下一封便是芙蕾雅的,她坚持请求埃兰出席仪式,扬言他若不去,她就放弃加冕。
看完这些,地上还有一卷从未见过的暗色信笺,黑色火漆封着,印着杜卡斯家族专属徽记。
“埃兰阁下:
精灵族已将前国王的赎金全数返还,现由本人代为保管,安全存放在杜卡斯家族宅邸金库。
若您有意取回,请亲临宅邸,通知管家,我会立刻现身相见。
另有要事,须与您当面商议。——杜卡斯”
精灵族将赎金返还了?什么意思?
“另有要事”……看来他有必要亲自去一趟王都。
狮心和虎胆拖着沉重的武器、装备和许愿币,正在回总部的路上,他这次只带了加蒙德,还有几十个爱凑热闹的幽灵。
骑士团的小姑娘都去了,一路兴高采烈。
埃兰沉默着赶路,加蒙德跟着他,黑着眼圈,提不起精神,比以往还要更加消沉幽怨。
正午十分,他们抵达王都南城门。
阳光倾泻而下,将城墙染成暖金色,卫兵枪尖跃动着细碎光斑,帝国旗帜在高处猎猎翻飞。
城门外人声鼎沸,商贩推车艰难穿行、吟游诗人护着乐器、孩童被扛在肩头……民众如潮水般汇聚,皆为明日女王登基的盛典而来。
由于芙蕾雅关停了对幽灵的净化,玛丽她们畅通无阻地先入了城。
银叶和铜板在城门外一角等候,他们都穿着塔罗尼特家王都守卫队的盔甲,从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
埃兰跟着他们从角门入城,加蒙德也隐身着,一行人走在两侧围满民众的大道上。
人群激励地议论着,从芙蕾雅的平生故事,到她如何英勇善战,如何勇敢无畏地亲自冲进战场第一线。
气氛高涨,仿佛人人都亲眼目睹一切:成片成片的魔兽如枯草般崩解,被圣光清除,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焦土上的青烟。
一行人完全没被环境影响,全都陷在诡异的消沉和静默里。
作为团长,埃兰认为他需要鼓舞一下士气:“芙蕾雅得人心是好事,她王位稳固,我们的合作才有保障。”
还是没人说话,铜板应付了一句:“知道了。”
埃兰想了想,继续道:“无需在意被芙蕾雅抢去功劳,这些本来就是我们要给她的——”
“不是啊团长!”银叶突兀地打断他,“你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我说不上来,但肯定出问题了。”
“我也感觉到了,”铜板附和,“很烦很气啊,今天早上我俩还打了一架,结果没用。”
银叶道:“我问了一圈,其他人都没啥感觉,团长你呢?加蒙德呢?”
加蒙德没说话,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还好。”埃兰诚实地说。
没有不对劲,没有烦恼,也没有愤怒。
他很平静。
视线捕捉到左侧岔路尽头,一抹太阳花夺目的金黄,他的脚步停了下来。
鲜花广场。
芙蕾雅明确表示,加冕后要巡游的第一站,必须是这里。
埃兰怔怔看着岔路尽头,铜板带路第一个走了过去。
由于正在布置环境,广场没有闲杂人等。维护场地的工匠、浇灌太阳花的祭司,都被铜板以场地排查为由赶走。
宽敞明亮的广场,只剩下他们几个。
触景生情,外加莫名的烦躁,银叶很快受不了,拉着铜板走远:“快,再打一场,打个痛快。”
加蒙德情绪上头,急需找个地方放声大哭,就地消失。
埃兰走进花丛之中,曾经竖在这里的火柱撤走了,曾在上面的人,有的回到了他身边,有的再无消息。
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任务清单依然一长串。
有些仇人不知身在何处,有些仇人他甚至只知道名字。
而以他的身份,连半神试炼都不被允许。
埃兰抱头跌坐,笑出了声。
契约卷轴摊开在花海里,法力蔓延向四面八方,法阵画在泥土之上,埃兰低声召唤契约的签订者之一——巫妖系尔。
“怎么。”声音立时响起,居高临下,冷漠如冰,与昨日的狂热截然不同。
埃兰绝不会听错,法力透支时听到的诅咒,就来自这个声音。
“你能给我力量。”埃兰有些恍惚地说。
“不错。只要你肯臣服,我主将慷慨赐予。”系尔的声音中夹杂着隐忍和愤怒,“祂可以给你想要的全部!”
昨日她几乎触到神力,狂喜之中,封印结界再次出现,怎能不痛恨!
埃兰问:“假若追随你主,我的契约可以终止了吧。来吧,我答应你。”
系尔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
神明受到重创,归来之日遥遥无期,她太需要助力,宁可不去怀疑埃兰动机,利用为先。
“自然不需要!给死神当奴隶,本就是巫妖之耻!”
“终止条约写在这里。”埃兰捏住一处空白,终止条件需要契约签订者补完,否则无效。
几分钟后,一只羽毛光亮的乌鸦飞过广场上空,落在卷轴上。
埃兰按照卷轴说明,召唤指骨之笔,递给乌鸦。
乌鸦一爪按上笔杆,发出毛骨悚然的人类笑声,黑爪在文字间游走,眼睛溜溜转动。
终止条件由她书写,自然可以随心所欲。
先让对方交出命匣,保障忠诚……乌鸦踱步,左斟右酌,只有一次机会,不能留下漏洞……
啪地一声,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落进埃兰手心。
由一只临时抓捕的信使送来——
“噶!”乌鸦抬头,爆起猛啄,想把东西抢过来,埃兰扼住乌鸦的喉咙,给系尔看清楚,然后把小盒子丢进口袋。
“你!”乌鸦发狂大叫,大地震颤,泥土之下蠢蠢欲动,有什么庞然大物就要出来。
可震动只持续了两秒,就彻底停止,系尔的召唤统统失效。
“写无条件终止。”埃兰放开乌鸦,取出一个沙漏开始计时,“一分钟之后,你的命匣会碎。”
为了找到系尔的命匣,埃兰刚才将大陆上每一个灵魂与附身乌鸦的意志进行对比,短时间内爆了大量法力,头顶的红字都冒出来了,最终在裂海深处找到了目标。
他驱动信使,让命匣如同信件般虚化,瞬间带回他身边。
系尔的技能被克制,命匣被威胁,瞬间陷入彻底被动。
连震惊都来不及,在倒计时的恐惧中,乌鸦爪尖颤抖,战战兢兢挪动笔尖。
句点画下,乌鸦立刻扔笔,发疯地想要抢回命匣,冲过去啄埃兰的口袋。
它刚张开嘴,眼珠一滞,直挺挺栽落在地。
指骨之笔消失了。埃兰捡起卷轴,收好沙漏——
他不是说过了吗,一分钟之后,命匣会碎。
还有一个制定者,他需要找到伊西斯。
他在死神各个空间找了许久,无果。
几乎没抱希望,偶然间再次拿出卷轴,他在文字中寻找召唤签订者的方法,当他扫过终止条件那一栏时,整个人震住了。
乌鸦潦草字迹的下方,多出一行整齐优美的文字:“无条件终止。”
与他所求一字不差。
对于伊西斯明显的善意,埃兰心存感激。
只剩最后一条了。
他再次召唤指骨之笔,忐忑等待结果。
笔尖悬停在空白处,迟迟不肯落下。
书写,又划掉。
几十行废稿之后,笔影消散,留下的两行陌生文字扭曲变幻,变成他能读懂的语言——
“失去所有已获得法力、技能、状态,回归初始状态。”
“以上终止条款,卷轴焚尽后生效。”
结果比他预想好很多,埃兰在心中长出一口气,所有的紧绷都放松下来。
几个传送之后,他来到白色沙丘的空间,用最后可透支的法力,精心挑选圣遗物。
无需担忧激活圣遗物需要的初始灵性,他已经明白,他本就适合这条路径。
一到六阶圣遗物准备好,再往上,以他现在的实力无法做出判断。
——不要贪心,他告诫自己。
魂火燃起,卷轴焚毁,法力消散地无知无觉,红字悄然隐去。
最后一点魂火熄灭,他都没有回过神。
怎么可以这么轻松、没有任何代价的清除法力,他准备好了用十倍百倍的痛苦来惩罚自己,但什么都没有。
这不公平。
不公平……
漫长的试炼结束,鲜花广场依旧艳阳高照,依旧空无一人,双目圆睁的乌鸦压在几朵太阳花上,安静躺在他脚边。
不会再有红字。
不会再有呓语。
不会再有强制传送。
全新的技能在等着他试用。
位面任由他穿梭……
摆脱加锁,获得自由和力量,所有这些都没有想象中痛快。
巫妖技能照常使用,与神赐者途径并不冲突。反而是死神系的法术需要谨慎使用。
作为新生的野生神赐者,他既不想被官方抓获,也不想成为另一个无法干涉现实的赛特。
他的命匣,放在过去的一个抽屉里,安全,百分百属于自己,不需要取回。
清越的叫声划过头顶,小凤凰飞到他的肩头,带来芙蕾雅催促见面的消息。
另一只幽灵小鸟落在他眼前,像信使却没有信,耷拉着脑袋,萎靡不振。
是啊,他曾在这里捕获过很多信使,用收缴的信搭成阶梯,他登上阶梯救过一个可怜的家伙,其实说不上救,只是接住罢了。
他还记得那对折断的翅膀,稀疏的羽毛,画面清晰,如在眼前。
加蒙德去而复返,断断续续地诉说着。
“我知道哪里不对劲。我昨天在本部整理文件,看到以前日志和任务记录里都有副团长一栏,内容都写满了。”
加蒙德将他收集的记录从衣襟取出,用抄写员的能力凝为实体,有零散的纸页,也有成册的大开本,一股脑全塞进埃兰怀里。
加蒙德哭了好大一声,才勉强收住声音。
“这不奇怪吗!副团长的位置……从来都是空的啊!”
从中午到午夜,工匠来了又去,日落月升,埃兰坐在花丛中,一页一页翻看记录。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为什么文字与记忆截然不同,却始终无法说服自己。
当最后一页纸滑落,他才猛然察觉,一字一句积累起来的窒息感已然将他淹没。
天旋地转,埃兰倒地抽搐,无人听到他的呐喊,无人知晓他的求救。
衣袖被无意间扯开,清晰的刻痕再次展露在眼前。
那是自己写给自己的答案——
“回到过去。”
在这一瞬间,他知道自己得救了。
沙漏从虚幻织成实体,由意志驱使,开始转动。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