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耀不说话了，转身往水面上走，踩过的地方亮起晶格，铺成一条亮晶晶的小路。埃兰尾随他，在明晃晃、圆溜溜的月影前面停下脚步。

月影正下方，悬着一个同样大小的球形结界，层层晶格密密匝匝，看起来极其沉重。

看来，这个就是污染的封印了。

他醒来的时候，污染都聚集到了一处，浓度太高，又尚未封好，直接看或者感知估计会非常难受，所以米耀才……

他看向米耀，米耀正坦然地望着他，不见一点心虚或羞怯，甚至扬了扬下巴，给他指了个方向。

微风徐徐而起，水波晃动，埃兰抬头，遥远的天边一颗流星缓缓划过，拖着金色的弧线没入地平线，所过之处，天地间一派清明。

危机居然真的如此顺利地解决了，埃兰只觉浑身轻松，加上刚才的亲密进一步确认了米耀的心意，他的心情几乎飞扬起来。

“可惜人类什么都不知道，你化解了末日，他们应该歌颂你！”埃兰兴致盎然，“你想要赞美诗吗？歌谣呢？还是传奇故事？或者……壁画？圣像？”

米耀听了，看他两眼，也不怎么高兴。

埃兰自然知道他不会要这些，只是同他开玩笑。正好一只信鸽飞过来，带来神庙的信，他们一起打开看。

血月结束，入侵的魔兽还在大陆游荡，数量众多，对普通人的威胁很大。多林忧心忡忡，守护祭司忙得不可开胶。

埃兰不禁后怕，他刚见识过被加持力量的魔兽，知道那有多么恐怖。

如果污染尚存，城镇将被轻而易举地摧毁，低阶神赐者别说抵抗，连保全自身都难，高阶神赐者数量太少，根本无力回天。

等待他们收尾的事还不少，为了提高效率，他们决定分开行动。

埃兰要先去找德尔芬，带光明骑士去治疗，越拖下去他们的情况只会越危险。米耀则先去找狮心他们，那几个在迷宫失联了，不知当下什么情况。

临分别时，埃兰在水面上看了一圈，问出他觉得算是重要的问题：“欧瑞阿斯呢？”

米耀眉头轻锁，沉吟不语。

埃兰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是……装污染的容器？”

米耀看着挺矛盾，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脸色明显变差了，好像又回到了不久前害怕着什么的样子。

好吧，埃兰立刻妥协，先不问了。还有很多事，比如这次的试炼和圣遗物、“随行”里的污染，比如更遥远的云海神殿的记忆……

慢慢来吧！他愿意等待。

他相信他们是相爱的，他会等到答案的。

“那好，行动开始！”埃兰恢复欢快的语气，“完成任务本部见！”

米耀如释重负，点点头，一闪身便飞出很远，再一闪身就消失不见了。

*

不见天日的地下坑洞，狮心和虎胆正在跟十来米长的巨型地底蠕虫搏斗。

狮心站在蠕虫尾端，猛地高举铁剑，狠狠插进坚硬的外壳，接着勾着剑柄，把自己荡上两米多高的虫背。双脚踩实后，他拔出剑重新拎回手上，从后往前一路跑到蠕虫头部位置。

“到前面来！”他大吼一声，砍树般猛砍蠕虫一侧的触角。

触角比外壳软，但同样坚韧，轻易断不了，只被砍出道道浅痕。

蠕虫受了刺激，高昂起前面相当于脑袋的部分，在并不开阔的空间里拼命甩动身体，想把头上的东西甩下去。

狮心稳稳站定，连续猛击，随着铿锵一声，铁剑断成两截，一截卡进触角，一截直直飞了出去，随着力道没入了泥土墙体之中。

他身下的血盆大口陡然张开，象鸣般的吼声穿过一圈又一圈尖牙，音波震动，引得土石纷纷掉落。

“来了！”虎胆抓住时机从后面跑来，啪地放下面甲，怒骂着跳进口中。

蠕虫颈部的血肉从内部被切断，吼声骤然停下，庞大的躯体停止扭动，轰然落回地面。

“见鬼，老子的靴子卡住了！进来拉一把！”虎胆的声音透过厚重的外壳传来，狮心从蠕虫头顶跳下来，嫌弃地掰开一圈圈牙齿，往里面钻了进去。

当他们浑身粘液从蠕虫口中出来，嘴里的骂声突然都停了。

四周诡异地安静下来，狮心手边呜呜呜的哭泣声显得格外响亮。

“加蒙德？”听到哭声的米耀问了一句。

他就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拉开兜帽，梳起的长发流水般滑落在后背上。

哭声不绝于耳，一枚金币从狮心指尖弹出，又被米耀稳稳接住。

“哈！副团！”虎胆大踏步走过去，一身粘液顺着他破烂的盔甲簌簌滑落。

狮心跟过来，四处张望：“团长呢？”

“团长在回总部的路上了。”米耀的注意力被金币吸引，一面研究一面回答。

“团长收到肥啾的求助信就去找你了，你还好吗？”狮心很想拍拍米耀的肩膀，又觉得身上不太干净的样子，忍住了。

“我很好。”米耀敷衍地回答。

他看着金币上的图案有点烦，听着哭声就更烦了。

他指尖银芒一点，金币裹上晶格，在接连不断的细小碎裂声中，一缕白烟从金币里飘了出来。

哭声顿时变得又近又真切，那缕烟缓缓膨胀成加蒙德的形状。

察觉到周围环境变化，加蒙德抬起眼睛，神智逐渐清醒。看到满身狼狈的狮心虎胆，还有披着骑士团白披风的米耀，一时恍惚。记忆停留在被锁紧金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还在金币里吗？我出来了？”

米耀举起金币：“黄金下面是沉银，打开沉银的结界就可以出来了。”

“真的吗？”狮心机械地接过递过来的金币，紧紧盯着上面的晶格。

“真的、是真、的啊。”虎胆变得结巴了。

米耀听了他们的话觉得奇怪，他不是已经把加蒙德放出来了，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吗？

猝不及防，他的手臂和小腿被同时按住。

他下意识要把这些甩开，硬生生忍住了，这里的人又不会害他。再下一秒，他脚下一空，身子往后仰倒，接着便被高高抛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呼喊声震得耳朵疼：

“呦吼！试炼过了哇！”

“恭喜恭喜！”

“呜呜、呜呜呜！”

米耀无语了，原来是这个，传统的、老土的、过时的——试炼通过庆祝仪式！

他被放下来的时候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晶格会自动出来替他挡开粘液。

那两人看了，便放心大胆上前，兴冲冲又给了他两记熊抱。

加蒙德飘到一旁，哭得更厉害了。

狮心说道，埃兰离开以后，他们跟着一队炼金术士出了迷宫，想看看那些人要去哪里，没想到半途遇到魔兽出没。

终末之地连通着数不清的半位面、数不清的魔兽栖息地。从几千年前开始，守护之人就在不断封锁这些入口，眼下魔兽走出结界，径直去往地面，显然是有人刻意引导的结果。

狮心担忧结界的情况，没再管那些炼金术士，先去了几处最要紧的封印地点查看。

好在最危险的地方结界也最严密，破坏起来难度极大，目前他查看过的地方都封着，只是或多或少有被腐蚀的迹象。

至于其他不那么危险的地方，结界是好是坏，随机不定，他们也才刚刚开始排查，还没找出什么规律。

一般来说，就算结界被破坏，周围也会有埋好的结界石，所谓的以备不时之需，防范的就是当下这种情况。

“现在不需要结界石了，救星这不是来了吗！”狮心讲完，得出结论。

话是这么说，但地下结界实在太多了，一一排查需要返回总部，翻阅记录地点和进入方式的大部头卷宗。

“直接封掉终末山脉的出入口，其他的以后再陆续排查。”这是副团给出的结论。

加蒙德边哭边说起金币的事，半小时后，一行人返回迷宫的半位面。

没有炼金术士，魔兽也不见了。

他们放了关着的人类，打开金库，把金币里关着的幽灵也都放了，又把所有金币装进巨型蠕虫皮袋里。

在加蒙德的带领下，他们破开一扇沉重而隐秘的大门，看到了浸泡在浅绿色溶液里的、尚未完全溶解的武器装备。

加蒙德潜伏这里多时，早弄清楚了金币中沉银的来源，只恨他没能力做什么。

在接连的破碎声中，巨大的玻璃幕墙崩塌，溶液倾洒而出。腐蚀性太强，米耀周身亮起晶格，把或完整或残缺的武器装备丢进蠕虫袋子的开口。

当他捡起其中一把褪去秘银、露出黑色沉银的重剑后，就再没有放开过。

出了迷宫，一路返回地面，他们什么也没遇上。生活在终末之地的种族为了避难，全消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