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再敢不知分寸地劝阻,非但拦不住陛下,还会把自己置于险地。
“臣遵命。”想通后的侍者瞬间换了副态度,脊背也弯得更低,仿佛这样才能藏住内心的慌张。
既然打头阵劝谏的他都已屈从,其余人便更没了进逆耳忠言的底气,一个个垂着手僵站在原地,连喘息声都不敢发出来。
看着左右全都俯首帖耳的模样,刘彻的心中的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正当他打算继续我行我素,下令强行出海的时候,窗外却传来一阵凄哀的鸣啼。
那鸟儿的叫声很特别,不似寻常雀鸣的轻快,反倒像有人在耳畔低声啜泣,每一声都拖着细细的尾音,如泣如诉,令人闻而生悲。
若说谁能以手中乐器,将这鸟儿悲声拟出三分真味,纵观平生所遇,恐怕也只有高渐离和他那把能扣人心弦的筑了。
可惜高渐离早已亡故,且已逝去许久,久到一切都化作飘远的尘土。
不过无需怜悯他,高渐离一定会死,因为他并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嬴政曾给过高渐离两次机会。
第一次,是燕国求和之时。当年,燕太子丹为酬谢庆轲的死义,自杀前曾暗中遣人护送刘翁一行人归乡,此事被秦国眼线侦知,随即呈报嬴政。
嬴政览报后,虽心有疑虑,但终是选择放过,而那时的高渐离,正身处这被“特赦”的一行人中。
至于第二次,则是在嬴政已经兼并六国,立号为皇帝之后。
当时天下初定,六国旧臣中对新朝乃至嬴政本人心怀怨愤者众多。
为了肃清朝野内外的异己势力,嬴政责令有司追捕这些心怀二志之人,多年前主谋刺杀嬴政的太子丹再度被提及,其残余党羽自然被纳入需要追查的名单。
适时刘翁已经寿终正寝,高渐离也拜别了越氏母女,独身一人来到宋子城。
许是睫在眼前犹不见,一开始,还真没有人发现高渐离的特殊身份,主家也只把他当做一个普通佣保那样驱使。
如果始终隐姓埋名、谨慎小心,那么高渐离未必不能度过一个相对安稳的余生。
可他偏不知收敛,竟然高调地上堂谈论起音律,展露自己的才华,并以戴罪之身频繁出入高门显贵之家。
面对贵人的邀约,他来者不拒,不出三五月,便声名远扬,最终上达天听。
起初,嬴政并没有想太多,或者说,他根本想不到像高渐离这样的罪人敢大张旗鼓地跳到自己眼前。
他只把渐离当作一个技艺高超的民间乐师,加之本就喜爱音律,所以颇有兴致地下令召渐离进见,想看看这位有口皆碑的击筑大师到底担不担得起“遗珠”二字。
然而等到真正见面时,嬴政几乎瞬间就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
高渐离的眼中蕴含着令嬴政无比熟悉的情绪,那是畏惧与憎恨交织的特殊忐忑感,嬴政在很多人眼中都见过。
怀有这种忐忑心绪的人,向来是嬴政的敌人。况且,左右侍从辨认出了高渐离的真实身份,这更印证了嬴政的直觉没有错。
这让嬴政不禁心生惋惜,他决定杀了高渐离,但在处决之前,他也不愿亏待自己的耳朵,因此还是按照原本的计划,命渐离击筑。
也正是因为这动人的筑声,延缓了渐离的死期。
一曲终了,嬴政大受触动,不再执着于赶尽杀绝了,而是选择再放过对方一次,而渐离要付出的代价,是牺牲他那双能轻易外露主人情绪的眼睛。
高渐离同意了,所以他得到了嬴政的第二次“特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