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斯讲到庆轲已经伏诛的时候,嬴政的思维不可避免的停滞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初。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刺客……是怎么死的?”
李斯微微一怔,敏锐地从主上的问话中察觉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来,于是小心翼翼道:“是救驾的中郎们乱剑砍死的。”
嬴政沉默了,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道:“尸体呢?”
“还未收葬,只等大王示下。”此刻李斯无比庆幸自己当初选择保全刺客尸身的决定。
嬴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只吩咐道:“既然人都死了,便寻个地方妥善安葬吧。事情了结后,不必再向寡人回禀。”
“是。”
嬴政的反应与李斯所设想的有些出入。李斯内心讶异,却未显露分毫,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王上,中庶子还关在狱中,不知大王想如何处置他?”
“你查出什么了吗?”
“这……”
李斯顿了顿,唯恐落下话柄、日后遭人记恨,便一字一句斟酌着说道:“臣从中庶子家中搜查到了庆轲贿赂他的金银。但根据各方审讯所得的证词来看,中庶子虽有失德之行,却应无叛国之心。”
闻言,嬴政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没什么明显波澜。
李斯的调查结果,与他心中先前猜想的情形,本就大差不差。
他素来知晓蒙嘉为人贪利,自己待他也从不吝惜赏赐,可万没料到,这人是什么要命的财都敢收入囊中。
作为君主,嬴政相信蒙嘉对自己还是有忠心的。但这份忠诚,并不足以抵消他性格中的贪婪;更何况,如今蒙嘉触犯的是国法,已然经踩到了嬴政的底线,绝无可能被饶过。
强压下心中的痛惜,嬴政命李斯依国法惩治蒙嘉,赐其自尽,以儆效尤。
但念及蒙嘉多年来的殷勤侍奉,他终究网开一面,饶过了其妻小;至于蒙氏同族,更是未曾牵连分毫。
毕竟,蒙氏一族中的许多人,本就是他早有定计要重用的。
比起往日对触法之臣的雷霆手段,嬴政这回对蒙嘉的处置,已然称得上格外宽宥。
蒙嘉心里也明白,这是大王念及旧情,对自己法外开恩。
事已至此,他哪还敢有半分逾矩的奢求?终是敛去了所有不甘,于当夜默然捧起鸩酒,顺服地饮下,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等消息传到近来深居简出的蒙毅耳中时,比悲痛来得更快的是轻松。
是的,轻松。蒙毅因自己叔祖死得悄无声息,而暗自松了一口气。
在反复确认自己的父兄与族人不会被卷入祸端、损毁清誉后,他才有空安安静静地,为这位逝去的长辈流下两行热泪。
但泪水也只流了这么两行,蒙毅很快便从这种消极情绪中抽离出来,有条不紊地派人去领回蒙嘉的尸身、安抚蒙嘉的家人,并请来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
受限于蒙嘉罪人的身份,丧礼办得十分低调,葬仪更是简单,只用一口薄棺,便埋葬了这位曾备受大王器重的中庶子。
当最后一抔黄土覆在蒙嘉的坟茔上时,蒙毅望着这一幕,心中突然间想明白了许多。
于大王而言,没有任何人是不可替代的,再念旧的君王也有不能被触碰的逆鳞。
而对他们臣子来说,能和忠才是最重要的。要做有能之臣,要做忠心之臣,要做对秦国有益的人。
愿我此生在仕途上与大王相得益彰,保持着忠信的品格直到被黄土掩埋。
同样在秦王嬴政继位的第二十个年头,在某个晚风卷着郊野的枯叶掠过坟茔的黄昏,时年未满三十岁的蒙毅立于茫茫暮色中,许尽了他后半生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