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辆简易的驴车缓缓出现在村口的土路上,拉车是头灰毛小驴,个头不大,却走得稳稳当当。
车上坐着一个裹着旧棉袄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缩在竖起的领子里,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他一手松松攥着缰绳,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沿上,随着车身的晃荡轻轻摆动。
车斗里放着一只半人高的大木桶,桶口盖着一层湿麻布,边角时不时渗出一两滴水珠,沿着桶身往下流,留下几条断续的湿痕,偶尔木桶里传来轻微的水晃荡声,将麻布洇得更湿,但总算没有泼出来。
驴车慢吞吞穿过村口的老槐树下,在村头一块平坦的空地上停下,年轻人跳下车伸了个懒腰,他没有急着吆喝,只是掀开湿布往桶里瞧了一眼,然后又盖上,仿佛只是在确认桶里的东西还活着,接着便安静坐到了这片空地里唯一一块大石头上,却没有半点大声叫卖的意思。
老槐树上,村雨无声无息转了下脑袋,歪着头,目光紧盯着对方,因为外表只是一只普通乌鸦,它并未引起对方的注意。
而靠近村口的其中一户人家里已经有人看见了这辆车,很快门被从里向外拉开,一个穿着厚棉袄的男人从屋里出了,他揣着手缩着脖子一路急走,到了那小贩跟前,也不说看看桶里的鱼,张嘴便是:“今天有两三斤重的鲤鱼吗?家里孩子馋肉了,过来买条鱼炖了给他吃。”
年轻人点点头,一句话也没说,便利落地掀开桶口的湿布,手伸进去随意一捞,再抬起来时,一条大鲤鱼已被他稳稳抠着腮盖提了出来,那鱼一离开水便开始剧烈挣扎,尾巴啪啪拍打着空气,水珠四溅。
年轻人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习惯了这种动静,手一晃不晃,只等鱼挣扎的劲儿慢慢过去,然后迅速用提前编好的草绳穿过鱼鳃打好结,递给等在车前的村民,说出了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给,老价钱。”
男人一听,半点讨价还价的意思都没有,嘴角一咧,拎过草绳,像是习惯性地掂了掂重量,随后另一只手往怀里探去,左右摸了摸,很快摸出六枚硬币,他将硬币递过去顺口夸了一句:“还是你卖的鱼好,又便宜又鲜活,要是没有你时不时过来卖鱼,我们都不知道最近的日子该怎么过,地里什么都不长,鸡鸭都得省着点儿喂,蛋也不怎么下了,大家又舍不得买肉,饭菜都变难吃了。”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小贩却是一言不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显得态度很冷淡。
男人对此习以为常,他过来买鱼的次数多了,也知道对方天生不爱说话,非必要不开口,一开始还觉得对方冷着脸不太好打交道,心里多少有点嘀咕,可时间久了,反倒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说话就不说话吧,反正鱼新鲜,价钱公道,比那些嘴上跟抹了蜜一样说话,秤上却做手脚还强买强卖的商贩好多了。
这么想着,男人冲年轻人摆摆手,提溜着草绳,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边走边扯着嗓门冲两边喊了一嗓子:“要买鱼的赶紧出来了啊,卖鱼的小伙子来了!”
声音在空旷的村道上滚了一圈,传得不远不近,已足够附近几户人家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下没多久,附近几扇门便打了开来。
而树上的村雨早在卖鱼小贩来后不久便振翅离开槐树,向着教堂的方向飞去。
冬末春初的风依旧凛冽寒冷,村雨舒展双翅,羽毛紧紧贴在身上,仿若利箭般向远处疾飞而去,寒冷并未对它造成任何影响,就像信乃说的,冬天不肯出门纯粹是懒得。
庄介正在教堂的厨房里,忙着给村雨准备“工作”后的小酬劳,不管今天有没有蹲到,都得将犒劳先准备上,不然怎么让它明天继续蹲。
小饼干刚刚出锅,带着滚烫的热意,厨房里满是黄油和酸酸甜甜的果干香气,一股脑儿往鼻子里钻,整间厨房都烘得暖洋洋的。
庄介拿起一块,放在手心试了试温度,还有些烫,轻轻吹了吹,这才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饼干并不是脆脆的口感,反而很软和,但又和包子那种暄软的感觉不一样,黄油香浓,果干的酸甜恰到好处地穿插其间,口感分明。
庄介露出惊喜的表情:“没想到竟然只用平底锅就能做出这种口感的饼干,和以前吃的那种脆的饼干完全不同,四叶先生,您的配方真是神奇。”
“这个叫曲奇,而且也不是我的配方,只是以前吃过几次,觉得还不错,特意查过而已。”扶黎说着自己也吃了一块,饼干入口他也微微睁大眼睛,夸赞道:“手艺不错诶,只给了你简单配方,你竟然一次就搞定了。”
信乃在一边不住点头,吃得根本停不下来,正准备伸手去拿第二块,忽地,窗外传来“啪嗒”一声。
几人转身朝窗外看去,只见一只黑色大乌鸦落在窗沿,正用嘴巴一下下叨着玻璃,发出“哒哒哒”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