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就他一位正经客人，菜上得也就格外快，不过八分钟，他点的两菜一汤便已齐整端上，热气腾腾。

“您慢用，有什么缺的尽管喊我。”

店员说完，夹着托盘正要退下，却被扶黎轻声留住：“稍等片刻，我有些事想打听，不知道方便吗？”

店员脚步一顿，回头时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您想问什么？”

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丝几不可见的警惕，扶黎失笑：“别紧张，只是随口聊聊几句。”

店中客人不多，店员手上显然没多少活计，扶黎索性侧身拉开旁边一张椅子，请他坐下：“站久了累，咱们坐下聊。”

店员朝那头正和村民说笑的老板瞟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把托盘往桌边一靠，矮身坐了下来。

老板是他舅，只要手头活儿干完了了，从不拘着他——坐下喘口气也算不得偷懒。

“您要问什么？”店员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警惕心一放下，便显出几分活泼来，一脸好奇地看着扶黎。

在扶黎眼里，这年纪还只是个小孩子，他习惯性地伸手进口袋，指尖摸到几颗彩纸包裹的水果糖，摊在掌心递过去：“喏，吃不吃糖。”

男孩儿抿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却终究抵不过对新奇小零食的好奇——正是心里想要很多、却又没办法得到的年纪，于是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回答问题的奖励，这才心安理得接过糖果。

糖果没能在男孩儿手心多待上一会儿，他迅速拨开一颗糖果塞进嘴巴，剩下的紧跟着藏进口袋，浓郁的果味瞬间溢满口腔，酸酸甜甜，他鼓着脸颊眼睛微微眯起，口齿有些含糊：“谢谢您的糖，有问题您尽管问，我肯定知无不言，就是我知道的也不多，有些可能答不上来。”

扶黎笑笑表示没关系，不会问他什么困难的问题，只是想听他说说最近村里的情况，有没有发生什么有意思的事。

男孩儿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这可难倒他了，村子里的日子每天都大差不差，最无非是些家长里短，可就算他年纪再小，也明白跟前这个疑似作家的先生想听的并不是这些事。

灵光倏地一闪，男孩儿抬起头，声音带点儿局促道：“有没有意思我不知道，但最近确实有件怪事……”

他顿了顿，很快继续说道：“开春了大家才发现，这附近好几个村子包括我们村，播下去的庄稼种子都没发芽，土地就像一个冬天过去后被冻坏了，一点儿活力都没有，现在地里还长着的只剩下本来就留着过冬吃的抗冻青菜，还有一个小小的暖棚能种些东西，根本不够大家吃的。”

扶黎微微睁大眼，像是头一回听说，脸上满是震惊，语气也格外认真：“真的吗？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那村子里怎么打算的，一直种不出来东西会很困扰的吧？”

“是啊。”男孩儿抿抿唇，声音都变低了：“虽然我们村比其它村子富裕些，但少了土地的收成也是个大麻烦。”

“您瞧，村里的养牛场、养鸡场原先都就近收村里的庄稼做饲料，这样既增加了村里的收入，也方便了养殖场。现在倒好，饲料得从更远的地方买，路远价高，成本一下子抬上去，养殖场利润就薄，大家都说继续这样下去只能缩减规模，到时候村里人赚钱的渠道就窄了。”

话虽这么讲，男孩儿心里却没有特别担忧，俗话说得好——船到桥头自然直，事情还轮不到他这个没有当家的嗯来操心，村里人抱着上面肯定会管这种心态倒是也不怎么着急，只是有些焦虑罢了。

扶黎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在上面装模作样记了几笔，尽职尽责扮演一名认真的随笔作家，写完他抬眼追问：“那关于这件事，大家有没有私下讨论过原因？”

“呃，这个嘛……“，男孩儿一脸为难地皱皱鼻子，仿佛在斟酌该怎么说，半晌才神神秘秘道：“附近几个村子都在传，说是山神发怒，他们甚至还去了山上祭拜山神。”

扶黎顺势追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祭拜山神。”

男孩儿点点头，眉头也越拧越紧：“对啊，就是祭拜山神，他们还准备了好多祭品，本来就没多少存粮还拿出来祭祀，也不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真觉得有山神吗？可山上连个像样的山神庙也没有，真要有山神，也会被一群人突然上山吵吵闹闹给烦死，才懒得理呢……”

说到后面，他便忍不住吐槽起来，满脸都写着“搞不懂那群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扶黎笑着说了两句：“也许他们只是图个心安，人到了没路可走的时候，总想抓根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也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男孩儿听完勉强点头，却仍然很不开心，小声嘟囔：“可粮食都是汗水换来的，就这么丢进水里还听不见响，真是不心疼。”

朴素的农家思想让他无法接受浪费食物的行为，每次农忙他帮家里忙活的时候都累得跟狗一样，这还是他负责的活儿相对较轻的情况下，他的父母有多累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