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幸身后的人们也在思量,是跟着冲锋还是苟且,是进还是退,是守先皇还是追新君……是了,这样一想,好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总不能出了什么事,先皇从皇陵里爬出来砍自己脑袋吧。
“臣,能做。”
李青棠看石幸身后那几个:“你们呢?”
“臣等能做。”
这地方再起波澜是午后的事,郡府倒是没有不配合,不过多少有些拖沓罢了,石幸的耐心都被耗尽了,他举出大长公主的玉牌命令郡府听命行事,那郡府不敢明着拖沓,又开始暗中磋磨。
终于,石幸站在大半个时辰都没离开半步的郡邸院中,举着玉牌下令:“丞相有令,着郡府配合拿人查案,如有违令,就地诛杀!”
他倒是喊得掷地有声,这样的命令落在任何一个人耳中都不会不起波澜,偏是花山,花山此地自小便知晓空斋女儿娇,寻常人只道她是个下手狠得,为官者则更知道她是个手不沾血的,他们常说她就是条散养的犬——不咬人。
去了京城不足一年,也没听说做过什么大事,如今因为皇位更迭做了长公主,原是身份之便,又因朝中无人可用做了劳什子丞相,不过是兄长抬举,花朝姓李而已,正当自己有本事呢。
不过那郡府并没有将这些话明着说出来,他也是圆滑的,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又没了劳什子悯苍公,只剩下一任又一任的尸位素餐。
“可是大人,你拿着长公主府的玉牌,说着丞相府的命令,我到底听谁的啊。”
石幸双眸一凛,忽有些拿不准,拿不准是他说下错了命令,还是李青棠给错了胆子。
“本宫不是说,借你一个胆子吗?”
一道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饮冰含雪般冷,可落在石幸耳中实在是暖,热血沸腾——气血翻涌——激动不已!
“臣等参见大长公主殿下。”
李青棠从郡邸外面一步步走进来,身侧只跟着杜熙,她才下马车,石幸行动还算低调,那郡府却将动静弄得很大,外面不缺围观的人,故而,李青棠从马车里出来时四周皆大惊——倒吸凉气、目怔口呆、惊喜有余……
谁让她离开时不过一个贪玩的孩子呢。
这算什么?衣锦还乡吗?
很不巧,她并非还乡。
“免礼。”
“谢殿下。”
郡府梅隆,就这么看着李青棠一步步走进来,他约莫是傻了,也约莫是在评判进来的人值不值得他怕一怕——或许吧,谁知道呢。
石幸没给杜熙离开李青棠半步的机会,他搬来圈椅,那年轻主簿还进到屋里拿了软垫铺上去,一时间分不清这是什么地方,谁才是东道主。
李青棠背北朝南坐下来,目光在梅隆身上划过,不做半分停留:“石大人,进展如何?”
对石幸而言,李青棠人出现在他吃力的时候才是最大的胆子,他气足了、身量都挺直了:“启禀殿下,郡府拒不配合,言说臣以大长公主府玉牌下丞相门之命令,他不能领命。”
“哦?是吗?梅大人。”李青棠微抬眼,似笑非笑。
“大……大长公主……下官……”这回轮到梅隆恍惚,恍惚道甚至没有师爷幕僚事先教他该如何称呼这位——行刺史事的大人物——是太匆忙吗?从新皇登基到如今,或许吧,谁知道呢,总归他磕磕巴巴说错了话。
说错话自会有人纠正,石幸立在李青棠另一侧,比杜熙靠前半步,梅隆还在恍惚,他便已经开口厉斥:“放肆,大长公主为君,梅郡府为臣,君臣之别,岂能自道‘下官’二字!”
悦耳,实在悦耳,动听,特别动听。
也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话落在李青棠耳中变成“悦耳动听”四字,过往都是些什么苦日子,这种受人跪拜的日子才是好日子。
然而,李青棠并不这么觉得——阿颂也不这么觉得,可她还是要如此反应。
“臣,梅隆,参见大长公主殿下。”
跪吧,都跪下,都跪下了,便不用辛苦抬头了。
以为的“免礼”并没有出现,梅隆不敢动,或许终究不是蠢的无可救药,毕竟他最终做到了这个位子。
“梅大人,阔别多日,别来无恙啊,”
“臣,不敢……”
“既说不敢,为何不做事?”
“臣……臣……臣……”
“石大人,本宫怎么说来着?”
“殿下说,若是郡府拒不配合,就地砍杀,拿着郡府头颅挨家挨户拿人。”
“嗯~梅大人,委实对不住,本宫呢事先不知如今是你做官,只是这命令已下,不好收回,毕竟所托为天子,天子之言,驷马难追,不可违,只能辛苦梅大人借头颅一用了。”
梅隆身体一歪,瘫跌在一旁,抖如筛糠,脸色苍白,呼吸不畅……
“殿殿殿下……”
“梅大人放心,本宫不是借物不还之人,等用完了,一定还回来,还会请最好的仵作缝合在您项上,保管您去了阴曹涧,依旧能投个好胎。”
轻飘飘一句话,几乎要了一个人的命。
梅隆大概甘愿自己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