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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幼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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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张蝉的记忆中,对六岁那年的冬天记忆犹新,因为她在深宫里遇见了小十一。除此之外,在这段过往中,还藏着一个封尘的秘密,被她忘在那年。

回忆藏在浓雾里,彼时临近新年,徐家书院里的学生多数即将返程离乡,空荡荡的书院里,小张蝉被人牵着,蹦蹦跳跳地穿过廊庑,她忽然止步,抬头看向天空中的飘雪,忍不住伸手去接。

“阿嚏!”张蝉被钻进衣领的风冻着,不禁打了个喷嚏。

牵她的人是太师徐良弼早已仙逝的夫人,她是张蝉在盛京除了裴皇后以外,最喜欢的人。

徐夫人温柔细心,十分喜欢小孩,可惜命里儿女福薄,膝下无一子半女,因此对常常来家里听学的小张蝉甚是喜欢得紧。

徐夫人拢紧张蝉的斗篷,轻拍掉她身上的碎雪,“冻着了吧,今晨你先生让你在琴室学琴,你可倒好,趁我不留神便和那群小子在雪地里疯玩一早上。”

盛京的冬天不同于张蝉的家乡长平,长平位于大周的北部,一入冬雪层厚得可以没过她的小腿。过去张蝉以为各地都和长平一样,到了冬天,地上就会积满厚厚的雪。

直到前两年她和母亲来到盛京,才知道原来这里的冬天很少下雪,即使有也只是薄薄的一层,太阳一升便也化了。今年难得下了一场大雪,还不晓得明年是否也能如此,她当然要趁此机会玩个痛快。

徐夫人搓热手心,包着她的两只小手,“瞧瞧你跟个小魔星似的,适才裴家公子被你拿雪追着打,四皇子想用雪球从后偷袭你,你却故意蹲下,他跑得急一下子被你绊倒在雪地里,整个场上属你第一。”

张蝉的脸冻得通红,却不觉得冷,咯咯地笑着,挽着徐夫人的手用撒娇般的语气说:“师母可别告诉先生,我一会便让红梅姐姐帮我将衣服烤干,换了鞋袜就去琴室弹琴。”

“要是不他今早约了你父亲谈事才没工夫考你功课,我哪能纵你这般疯玩。”徐夫人亲昵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一会换了鞋袜可要记得让红梅带你去喝碗姜茶,这天这么冷,千万别受寒着凉了。”

张蝉乖巧地点点头,正想着一会在琴室是玩弹弓好,还是玩上回太子哥哥买给她的孔明锁好,刚过转角就见一个身着白衣的少年跪在雪地里。

那人年岁看上去比太子要来得小,穿得甚是单薄,肩头落满积雪,估计是在此跪了好一会,就连脑袋上也覆着一层,看不清他长什么样子,粗略地瞧倒像个滑稽的大雪人。

“师母,那个大哥哥是谁?”张蝉停住脚步,扯了扯徐夫人的衣摆,抬手指向廊外的院子,“天这么冷,他为什么要跪在先生的院子里?”

徐夫人轻叹一口气,无奈摇了摇头,“那孩子是来求学的,不过你先生不再收弟子,已经推拒了他。可他性情执拗,你先生一走,他便跪在此处,希望能等到他回心转意。”

“他如此好学,先生为什么不愿收他?”

张蝉心想,这人好生奇怪。

徐太师为人古板严苛,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学生们稍做错了便是一顿手板子惩戒,盛京城里和张蝉同岁的公子小姐各个都怕他,如果不是母亲执意要给她请个大儒为师,她才不乐意到徐家书院听学呢。

这人可倒好,上赶着来也就罢了,被先生拒绝本应该高兴才是,怎反倒为了进徐家书院读书在这大雪天里跪得瑟瑟发抖。

“他就算在这跪一天,你先生也不会收。”徐夫人说完话,便嘱咐侍女红梅让她带张蝉去换衣裳。

“难道大哥哥交不起束脩钱?”张蝉人虽是跟着红梅走,注意力却放在了那个怪人身上。

她歪着脑袋想,当即就否定了这个可能,“也不对呀,先生是贤者,不会以贫富论人高下,上回卫家哥哥的束脩费还是先生免去的。”

“蝉儿还小,大人之间的事你还不明白。”徐夫人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脸,随着张蝉的目光也看了眼那个白衣少年。

她再次吩咐侍女红梅,“雪大了,难为他在此跪了半天,一会找顶小轿送他回去吧。”

张蝉被红梅引进膳房,她双手捧着碗小口地喝着姜茶,透过窗户瞧见徐夫人走近刚才跪在雪中的少年。

随后他被下人搀起,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那少年的脊梁好似被压弯了一寸,余光瞥见他走时身体不禁打哆嗦。

于是张蝉另找一个干净的碗盏,踮着脚尖够到桌上的陶壶,将壶里热腾腾的姜茶倒了八分满。她趁红梅一心专注地给她烤被雪淋湿的衣裳时,偷偷端着这碗姜茶溜出膳房。

一路小跑,才穿过回廊,她就听见回来的下人话间似乎在议论刚才那个人。

“不识抬举的东西,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亏夫人心善还让咱们用小轿送他回去。”

“就是,若徐大人真收了他做学生,岂不是得罪了国公府,将来能有咱们好果子吃吗。”

年幼的张蝉不明白他们话中的意思,是轻视那人的身份?亦或是害怕那人的身份?她没多想,捧着瓷碗,迈着小短腿哒哒地跟着雪地里的脚印走。

徐家书院的外围有一个水塘,临到冬季,水塘上便会结一层薄霜,她追到门外,正巧看见那个少年蹲在水塘边。

风雪里,他单薄的身子缩作一团,怀中钻出一只巴掌大的狸花猫。

这猫张蝉认得,它性情乖顺,是被人丢弃才一路流浪至徐家书院。正巧她和书院里的学生都喜欢逗它,不仅求得徐先生同意在水塘附近给它搭了窝,还给它取了个小名叫“团团”。

团团亲人不怯生,许是将少年认作书院的学生,乖顺地蹭过他瘦削的腕骨,在他的怀间发出几声细弱的喵呜声。

张蝉离得远,见四下无人本想上前将姜茶递给他,可他接下来的动作,却成了她从此再也不想回忆起的画面。

少年背对着张蝉,压根儿没注意到她,他用一种近乎温柔的方式抚着团团的毛发,接着便将手缓缓移动到它的颈间,一把用力扼住团团的后颈,毅然坚决地将它摁进冰冷的水塘中。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水面咕噜咕噜地连续冒出几串气泡,团团起初还在剧烈挣扎,最后脊背蜷缩了几下,凄厉的惨叫终是止住。

“你......”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待张蝉看清他在做什么的时候,团团已然没了气息。

“哐当”一声,她手腕颤抖,手中的瓷碗再也端不住,直接摔在了地上,冒着白气的姜茶顺着石板缝隙下渗。

少年听见声音,猛地一转身。

这一刻,二人眼中都是愕然。

雪渐渐停了,张蝉的视线里,那人站在她面前,他的袖口泥泞肮脏,还沾着少许毛发。

她僵住了,脸色倏地变得如同一张白纸,跌倒在地时强撑着意识,看着那白色的衣摆一点一点地靠近自己。

他们之间仅有一步之遥,他凝望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

梦魇如浪潮涌动,那天张蝉目睹团团被溺死,因受惊过度便在书院外晕了过去,被下人发现后送回家中就大病一场,从此忘记了团团,也忘记了当日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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