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下扳回了云池书院的场子,温殊承认,便是认了罪名,不承认,就与自己所说自相矛盾,老院长面上稍稍缓和,朝那学生投去了赞赏的眼神。
温舒苒挑了挑眉:“这位兄台,是你先提的抹黑圣人,我可没说。”
书生一听好像有戏,立刻乘胜追击:“圣人通晓万物根本之理,你既认为此文乃悖逆圣人之说,难道不是质疑圣人无法阐明‘先验’?”
最难的一点是既要保留这篇文章的体面,又必须将温殊驳得彻底哑口无言,他们书院没少因为这事头秃。
“他”不疾不徐开口:“你方才这一番话,却是提醒我了。”
书生一愣,并未反应过来。
“我且问你,圣人可曾著书立说,专门阐明何为‘先验’?”
书生毫不犹豫地答道:“圣人之言,自然无所不——”
温舒苒摇头:“四书五经、传世之言,哪一句、哪一篇?”
书生霎时哑口无言。
温舒苒缓缓道:“彼时学问之事,重在明人伦、正人心。圣人当年,何曾论及?既无从考究,自然证明不了。”
“再次,我所认为的是若此文乃罗兄所作,云池书院教人悖逆圣人之说,可不是认为此文乃悖逆之说,这位兄台,倒是急着偷换概念了。”她看向仍低头不言的罗鑫财,“身为云池书院门下弟子,罗兄罔顾律法,窃我文章,难道不是悖逆圣人教化?”
忽悠嘛,只要在对手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抢先一步偷换概念,她的措辞就是无懈可击的。
书生面色微变:“你——”
“倒是这位兄台,据你方才所言,我若认为此文乃悖逆圣人之说,便是质疑圣人无法阐明‘先验’,质疑圣人,便是抹黑圣人,抹黑圣人,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温舒苒顿了顿,“兄台的逻辑,是这般推演下来的么?”
书生无法辩驳。
温舒苒扬声看向老院长:“自然,温某只需证明此文出自我手,又何须证明世间再无人能写?今日说我能写此文,明日便说天下唯我能写,再后日又说我乃是大逆不道的罪人,只要教人承认第一步,便不得不承认最后一步,如此滑坡谬误贵书院倒真是一以贯之。”
几乎是在明示云池书院夫子水平不行。
而若是书院上下皆学了这套逻辑悖论去,又如何能作出那篇论证严谨的原文呢?
连沈婴瑶都看出来了,虽说云池书院被迫应战,但仗势欺人的派头暴露无遗,罪魁祸首罗鑫财整场一言不发,全靠温哥哥舌战群儒,孰是孰非已然分明。
但她却没想到季泽竟全程无话,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严兄攥紧拳头,自知大势已去,立刻也看向了上位身着蓝袍的谢家门生。
昨夜突发意外,大人给他们的预期已经降到了可以输,但不能输得太难看,如今只要季泽出言将云池书院与罗鑫财划清界限,言明是老院长被一时蒙蔽,这事可大可小的也就过去了,赵贪就算再想追查,也没了借口。
毕竟买通教谕、偷窃原卷都是罗知卜一手策划的,原本大人是想着借此机会把她从落菱浦调任上京城,没想到这接二连三的出事,连罗知卜本人都被捕落网,保无可保,如今让云池书院不受牵连才是最主要的。
席间一时寂静无声。
还有书生想挣扎一下,就听座上首辅大人施施然合上茶盏,微微一笑。
“那位叫罗鑫财的,没有什么话要说了?”
罗财财浑浑噩噩许久,听见有人喊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沈知府沉声道:“既如此,微臣这就派人去落菱浦查办。”
此事恶劣至极,赵贪肯定要上报圣听,与其等一纸诘责飞书苏州府,不如先行自查。
而任由座下严兄将眼角使抽了筋,季泽却像完全没看到一般,只与温殊隔空无声问候起来。
赵贪察觉到两人的互动,笑容淡了半分。
“昨夜有刺客造访我利来楼,季院长可知道此事啊?”
温舒苒嘴角的笑一僵。
什么?
谁?
季院长?
季?
她目光空洞,在那极其讨人厌的古板老头和正直温和的清和兄身上反复看过。
老院长颜面尽失,冷哼一声:“不知,我只管书院之事。”
反而是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罗鑫财忽然站了起来,语气激动:“我姐呢!我姐是不是被你们抓了?”
李兄瞬间冷汗涔涔,没想到他这样自曝了个大的,连忙冲上去捂嘴:“罗兄精神不大好了!”
罗财财好歹也是这么多年和他爹斗智斗勇下来的,一把挣开要围上来的其他人,却直愣愣冲到了温舒苒的面前,几乎立刻红了眼眶,双膝竟是当场软了下去。
“老师,您救救我姐,您能救她的,我求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