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
小孩被人从柱子上放了下来,只余双手双脚捆在身后,虽算不上舒服,也好过半点动弹不得。
他躺倒在地,从窗棂处往外看,月色正好,半轮圆月高悬,利来楼飞檐一角,不时惊鸟。
几道黑影从屋瓦上飞速掠过,腰间闪过刺骨寒芒。
麦子不觉战栗,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早察觉到温殊树敌不少,不曾想,天赐良机,他这条贱命果不该绝。
当年他爹不过一个小小百夫长,却被暴乱的恒王残党残忍割喉,亲眼目睹这一切的自己半疯半傻,随逃兵辗转流亡,直到听闻朝中盛王和襄王余部已将其彻底诛灭,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已许久没有再长大过了。
他挣扎着爬到窗下,扯着自己嘶哑的嗓子朝那处呼救。
——只要对方想拿住温殊乃至赵贪的把柄,如今见到利来楼内秘密囚人,必然是要把自己带走的。
他不怕严刑拷打,只怕自己再这样浑浑噩噩、自欺欺人式地过活。
四年,整整四年,杀父仇人就在眼前晃了四年,他居然没有半分察觉。
小孩的眼中流露出了几分疯狂与狰狞。
他何尝不知温殊的言下之意。
只要自己回头向善,便能既往不咎。
可只有她能这样放下。
而他仍想不通为何温殊能这样轻易放下。
赵贪城府极重,他都能察觉到他对她的看重,若是知晓自己差点杀了温殊,不凌迟自己已是幸事。
小菽那样陌生憎恶的神情无时不刻都在眼前浮现,仿佛自己不再是那个机灵体贴的麦子哥哥,而是手段暴虐的人间恶鬼。
他如何还能回头?
四年乞丐生活就已是自己偷来的时日,他这一生,或许早就该停止于那个雷声轰鸣的雨夜。
不出意外,屋檐上的一行刺客发现了隐蔽柴房传出来的动静,领队指了两人下去查看,而正巧此时,赵贪手下的黑衣人也翩然落于房顶。
铁器霎时相交,剑声铮鸣。
今夜赵贪出行,守卫利来楼的暗卫少了大半,就算他们是精锐之师,也应当难抵刺客人数众多。
麦子不无痛快地想,温家狗终于要曝尸荒野了。
而他的脑中忽然又浮现了另一景象。
质问他时,小菽死死护在温殊面前,即使气得浑身发抖,也半步不离。
他很想知道,不过短短几月,先前这温家狗对他们又揍又罚的私仇便一概不记得了么?
小孩静静躺了片刻,便朝身旁伙计送来的晚饭看去——一碗清粥,两个白面馍馍。
“啪!”
瓷器落地,一室无声。
*
罗知卜目标很明确,就是温殊。
见手下伪装成的领队与赵贪的人纠缠在一起,她仗着身材娇小,闪身从一旁掠过,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地混进了楼内。
而她屡屡犯事,大人之所以还能容忍自己甚至提供帮助,与她的能力不无关系。
当今天下,武功在她之上者寥寥。
罗知卜心知此行不妥,但今日那篇长文一字一句,都犹如那群男人冷眼不屑的嘲讽。
她忍了这许多年,不想再忍了。
爹娘不愿她继承家业,又不许她读书识字,她曾立誓要成为天下杀猪最快的女子,发愤图强早起锻炼,偶然被路过落菱浦的那位大人看出心中不忿,带她入门拜了师,从此一心习武,未及及笄,连师父也不敌她了。
大人让她安居浦头,收拢匪军,以待后用,这些年替大人办成了许多事,如今偏偏栽在了这个温殊头上。
只是她一直不明白,能用刀解决的问题,大人为何还要不遗余力地迂回多年。
罗知卜隐藏在阴影之中,盯着端着烛灯匆匆下楼的瘦削青年,握紧了刀柄。
死人才是最没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