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圣诞节会下雪吗?
严格来说,这个圣诞节正在下雪,因为今天是平安夜,而平安夜属于广义上的圣诞节庆祝范畴。
萩原研二早上来的时候雪还不是很大,零零碎碎的几片慢慢悠悠地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像是有人不小心撕碎了一张薄薄的信纸,那些没能写完的话语就这样无情地被抛向人间,细细碎碎地坠落下来。
等到萩原研二离开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厚厚的一层。
白色一点一点覆盖住窗外的景色,把冬日的东京裹进了一层朦胧的薄纱里。偶尔有车辆从医院下方的道路驶过,在白雪上压出两道深色的车辙,又很快被后来落下的雪填平。
“所以——”
病房里传来萩原研二严肃的声音:“即使只有一秒钟,呜咪酱也不可以私自离开病床。”
谷川春见:“……”
“也不可以靠近窗户,尤其不可以在没有人的情况下打开窗户。”萩原研二滔滔不绝,“发现身体不舒服要立刻按铃,想喝水要按铃,想上厕所也要按铃,哪怕只是突然想从床上坐起来,也必须先——”
“……饶了我吧!”谷川春见痛苦地捂住耳朵,“你已经说了三遍了!!”
萩原研二拉长声音:“因为Haru酱完~全没有听进去吧?”
谷川春见哀嚎:“我听进去了!!”
“那你重复一遍?”
“……”黑发男人痛苦面具,“不可以私自离开病床,按铃按铃按铃,你看我听进去了!”
听到这种回答的萩原研二一点也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把床边的护栏重新检查了一遍,又伸手确认床头的呼叫铃确实放在谷川能够轻易碰到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还是有点不放心。没办法,谁让谷川春见的前科实在太多了?半长发的男人站在病床旁边嘟囔:“……要不然我还是请假吧。”
松田阵平正在把那颗危险的圣诞树塞进纸袋里,闻言头也不抬地说道:“请什么假,你昨天才请过,而且今天你还要给二组那群菜鸟做拆弹培训。”
“……”萩原研二痛苦地捂住了脸。
他们的确得去上班。世界不会因为今天是平安夜就停止运转,炸弹犯也不会因为街上正在播放圣诞音乐就决定回家休息。萩原研二今天原本就有培训安排,松田阵平下午则需要回一趟警视厅,处理前段时间留下来的报告。
他们能来医院待这么久,已经是东拼西凑挤出来的时间。
道理萩原研二都懂啦,但是他还是不放心。
最后还是谷川春见让他走的。
“放心吧,我不会再做什么了,我保证。”黑发男人靠在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道,“真的,金子都没这么真。”
萩原研二长叹一声,弯下腰替谷川把滑落的被子重新拉好,语气那是相当舍不得:“好吧……Haru酱,那等晚上我们再过来。”他说,“不过不确定会忙到几点,所以不要特意等我们哦?困了就先睡。”
“谁会等你们啊。”
“哎~好冷漠!”
“快滚。”
“嗨嗨——”
嘴上这么说着,萩原研二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了谷川春见一会儿。
男人靠在病床上,过长的黑发散在肩头,脸色依旧带着久病后的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更是细得仿佛稍微一握就会折断。
可他是清醒着的。
萩原研二忽然伸出手,将眼前这个饱受痛苦的灵魂抱在怀里。
被突然抱住的谷川春见愣了一下,他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萩原研二你干什么?”
“充电。”萩原研二理直气壮地说道,他不管怀里男人眼中的警惕,硬是把脸贴上去使劲蹭了蹭,“呜呜呜呜呜咪酱——”
“……啊啊啊放开!!放开!!”
“再让我抱10秒!10秒就好!”
谷川春见看在对方是萩原研二的份上勉强忍了两秒,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开始拼命挣扎,可惜没啥用,整个人被压得往后陷进柔软的枕头里。
刚恢复没多久的身体根本推不开一个一米九的大猩猩,谷川春见挣扎了半天也只是艰难地从萩原研二肩膀后面伸出一只手,最后只能看向屋内唯一能够解救他的人类——
“……松田!”他可怜巴巴地看向卷发男人,“救——”
正在收拾纸袋的松田阵平连头都没抬:“自己解决。”
“……阵平QAQ!!”
“……啧。”卷发警官啧了一声,他把纸袋往旁边一放,走过来一把揪住萩原研二命运的后衣领,“喂,差不多得了Hagi。”
萩原研二像一只大型犬一样死死挂在谷川身上:“小阵平你懂什么,这是今天份的充电!”
松田阵平额角缓缓蹦起一根青筋:“什么充电不充电的,给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下一秒,只听萩原研二“嘿嘿”两声,猛地张开另一只手——
“既然来了,”他说,“那小阵平也一起吧!”
这是松田阵平听到的,近期,从萩原研二嘴里蹦出来的,最可怕的话。
没有之一。
因为他人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拽了过去,被萩原研二也一把抱进了怀里。
变成夹心的谷川春见:“……”
变成夹心的谷川春见:*受击音效* *受击音效* *灵魂缓缓飘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呜咪酱你怎么了你不要死啊——!!”
*
短暂的混乱之后,头上顶了个大包的萩原研二哭丧着脸巴拉着病房的门:“呜呜,那么晚上见Haru酱——”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松田阵平给踹了出去。卷发男人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他走之前回过头,与病床上的谷川春见对上视线。
“你乖一点。”最后他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还以为对方要说什么的谷川春见垮下脸:“知道了。”
“我回来会问护士的。”
“……知道了。”
这么听话?松田阵平试探地加了一句:“我还会告诉景老爷。”
“——松田阵平你有完没完?!”
好了正常了。松田阵平安心地关上房门。
啪嗒。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谷川春见躺在病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离他而去。
萩原研二似乎还在和松田阵平说话,那轻快的声调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偶尔还会夹杂着松田的声音。然后它们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在走廊尽头,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谷川春见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好安静。
安静其实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对谷川春见来说,大部分的时间里它意味着安全,但在有些时候,它又会让人觉得世界上只剩下了自己。
他原本以为这没什么。毕竟过去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总是一个人待着,无论是他、弗洛特还是北岛千辉,安静对那个时候的他来说代表着休息——毕竟不管是处理非自然事件还是给组织卖命都安静不到哪里去,怪物们总是发出令人掉SAN的噪音,酒厂里不必要的社交更是雪上加霜,唯一的安慰还是后来他能借着任务的头衔和两位卧底的同期聊上几句。
……就是现在稍微有点太安静了而已。
谷川春见望着已经关上的病房门,过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把视线挪开。
他从天花板看到关的死死的窗户,到墙边昨晚松田留下的痕迹。被沙包大的拳头砸过的地方只剩下几道不太显眼的褐色痕迹,像是不小心蹭到了什么脏东西。男人的目光停留在那星星点点氧化的血迹上,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转过身伸手去拿床头柜上那本被萩原研二留下来的书。
《圣诞小侦探:快乐解谜大挑战!》
……真的要看吗。
谷川春见垮着一张脸随手翻了两页,盯着那道所谓的高难度迷宫挑战看了三秒,不到一秒就从入口一路扫到了出口。他垮着脸又翻了一页,这页是找不同,哈,什么高难度,他闭着眼睛都能发现圣诞老人的帽子少了个绒球驯鹿的角少了根分叉礼物盒上的丝带颜色不一样壁炉旁边的袜子左右颠倒还有窗外雪人的纽扣数量不同!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合上书。
这玩意果然是在侮辱他的智商。
他把书往床头柜上一丢,重新躺了回去。
雪还在下。
厚实的玻璃窗隔绝了外界的寒冷,无数白色的花朵从高处缓慢地飘落,它们轻轻柔柔地落在窗沿,落在树枝,落在医院下方来来往往的车辆上,把那些鲜明的颜色一点点覆盖起来。
谷川春见盯着那些纯白无瑕的花儿们看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出了神。
直到病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门口——
“谷川先生?”
……啊,不是他们啊。
“谷川先生,太好了,您还醒着。”推门而入的是一名护士。她推着一辆小推车,看见谷川春见还醒着后笑吟吟地从推车上拿了什么,递给他。
谷川春见下意识地接过来,这才发现手里的是一颗苹果。
苹果被装在透明的包装袋里,袋口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带,红色的果皮光滑漂亮,在冬日灰蒙蒙的日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他有些茫然:“……这是?”
“是圣诞慰问品。”护士笑了笑,指了指小推车上摆着的红苹果们。它们被打理得干干净净,一颗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包裹在包装袋里,乖巧地在小推车上排排坐着。
“今天不是平安夜吗?这是医院准备的小礼物,每个病人都有。”她解释道,“听说有些地方会在平安夜送苹果,因为苹果代表平安。虽然日本没有这个传统,但祝福在那里都一样吧?”
“……”
护士小姐也不是单纯来送苹果的。她检查了一下床尾的记录,又给换了一袋吊瓶,叮嘱道:“不过谷川先生现在还不能吃这个哦?如果想吃的话,可以让营养科帮忙做成果泥……啊,不想吃的话,我也可以替您收起来。”
……所以说,不能吃为什么还要给他。
男人有些无语地看着手里的苹果。
一颗很普通的苹果。
苹果不算很大,沉甸甸地压在他掌心里。只是一颗苹果而已,他想,红红的圆圆的,包装袋也不是很精致,上面还贴着一张廉价的小贴纸,是一个戴着圣诞帽的雪人。
……
“可以帮我放到窗台上吗?”谷川春见忽然问。
正在调节输液调节器的护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位特殊病人其实食欲并不高,平时除了必要的营养餐之外几乎没碰过其他额外的食物,也就来探病的那位金发小姐能让他多吃下点东西……
不过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接过苹果,将它放到了紧闭的玻璃窗前。
“这里可以吗?”
“可以,谢谢。”
那颗代表着平安的红苹果就这样被放在了窗台上。
它的背后是漫天纷飞的白色花朵。
*
无聊的上午过去的很快。
十一点半,营养科送来了淡得几乎没有味道的南瓜粥。
谷川春见面无表情地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实在咽不下去,本来想偷偷倒掉,但最近实在是被抓了太多次现行了,男人犹豫再三还是捏着鼻子全喝了进去,动作豪迈堪比喝中药,结果被呛到咳了个半死,被急匆匆赶来的护士和医生硬生生教育了十多分钟。
十二点,萩原研二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正站在训练场边,身后是一群灰头土脸的年轻警员。大概是趁着午休时间拍的,萩原研二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还顺手把身后正抓着新人霍霍的松田阵平也拍了进去。
【Haru酱有没有乖乖躺在床上?】
谷川春见抽了抽嘴角,理直气壮地回复:【没有。】
对面几乎是立刻回复:【?】
谷川春见火上浇油:【我已经从窗户跳下去了。】
【?????????】
【没错,现在还在停车场上堆雪人。】
萩原研二那边安静了足足十几秒,紧接着,男人手里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谷川春见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来电显示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一下。他没有接电话,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切回聊天界面,补充了一句:【开玩笑的。】
萩原研二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发来了一串长达三行的哭泣表情,和一条语音。
谷川春见点开那条语音,听见同期在电话那头悲愤地大喊:“呜咪酱!这种玩笑不可以开!!Hagi酱的心脏真的会停掉的!!”
语音后面还混进了其他人的声音。
“……萩原前辈??您没事吧?”
“——哈?什么玩笑?他又做什么了?”
“呜呜呜没事Hagi酱只是被一个没有良心的家伙欺负了……”
谷川春见心满意足毫无愧疚地关上手机。
爽了。
没过多久,松田阵平也发来了消息:【你又做什么了??护士说你今天还算安分?】
谷川春见:“……”
不是??这个家伙居然真的去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