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十号两眼一闭躺在地上，任由七号用力按压在伤口上，也没有一丁点的反应，要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真就跟死了一样。

七号的手在抖，但她不敢停，她怕十号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

“十号，别睡，听见没！”她说，“马上就五点了，要是就这么死掉，太亏了。”

“别睡，撑住。”她又喊了好多声，声音都有些哑了。

十号的眼皮动了动，嘴唇翕合了几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七号，我想……回家。”

七号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会回家的，你要撑住。”

说完这话，她自己也愣住了。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一个泛泛之交而情绪失控。更可笑的是，明明都意识到不合理之处，可心里头那股难受劲仍在持续扩张，无法控制。

她还在思考自己的悲伤究竟是源自于什么的时候，听见岑雪喊了她一声，声音不大，却似钟鸣，沉沉撞在她胸口上。她猛地回过神，眼底那片浓重的悲伤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清冷锐利的目光在十号身上来回扫了几下，眉头不由锁紧。十号的胸口起伏微弱，浅得像是随时会断掉，却偏偏每一下的节奏都一模一样，均匀得令人心里发毛。这是濒死之人绝对不可能拥有的呼吸频率，除非……

七号转头看向岑雪，见岑雪神色淡然地点点头，越发肯定心中的答案。她继续说着些让十号保持清醒的话，右手食指的指尖却已轻轻搭在对方的手腕内侧，正好落在大拇指根部那一侧的位置。

皮肤是温热的，但指腹之下未能感受到半点搏动。

十号是鬼，毋庸置疑。那么被她冤枉的十三号，便有很大概率是人了。

七号看了眼时间，距离下午五点仅剩十几分钟。权衡利弊片刻，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猛地抽噎一下，酝酿会儿情绪，继续无规律重复那句“十号，门马上就要开了，你一定要撑住……”在找到解决方法前，她必须要稳住十号。

十三号看着七号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心死了一大半。他很确定七号对于自己是鬼这事深信不疑，八号又与七号交好，二号更是同八号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到时候门开了，她们一定会杀死他。

他下意识后退几步，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

岑雪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她知道七号在演，也知道十三号在怕，但她不打算拆穿任何人，甚至也跟着展示起自己的演技:“二号，我们先把十三号控制起来。”

闻言，二号飞快看眼十三号。平日总摆着副“老子天下最牛”架势的人，这会儿却要撑着供桌才能勉强稳住身形，眼里的惊恐更是一览无余。

她早就想收拾这小子了，如今理由自己找上门来，心里甭提有多舒坦。

“行，你看着五号，收拾他，我一人足矣。”二号面上挂着笑，不紧不慢朝十三号走去。

十三号才见识过二号的功夫，深知自己绝不是对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但再无退路。他只好通过提高音量来给自己壮壮胆:“二号，你听我说。”

“嗯，你说。”二号继续走近。

“你别再过来了，我是玩家，我真的是玩家，你信我。”十三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意，尾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二号却像没听见一样，脚步不停，甚至还有闲心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她的右手不轻不重地落在十三号的肩头，十三号整个人当即同石化般僵硬在原地。

“二号，别做多余的事，把他控制住就行。”岑雪怕二号真把十三号当鬼打了，急忙出声。

但二号似乎是只听见了“打”字，手上微微用力，一股强劲的气波在“砰”地一声巨响中轰趴炸开。十三号双膝重重磕在木板上，面朝岑雪，表情木讷，似乎是还没感受到从膝盖处传来的疼痛。

“嗯，确实不是鬼，鬼没这么废。”二号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语，“你该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起杀人的念头。”

二号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十三号，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挨这么一下，能证明自己玩家身份，很值了。行了，起来吧。”她随口丢下一句，转身回到岑雪身边，小声说，“十三号是玩家，十号在撒谎。”

岑雪微微一怔，随即神色如常地收回那点意外:“我知道。”

她原以为只要相信十号是普通玩家，迟早能把二号逼到不得不开口的地步，届时她便可顺势追问二号为何能如此笃定，进而逼问其真实身份。不想对方却借着控制十三号的机会，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直接将十号和十三号的身份一并证实。

不该提出控制十三号的。岑雪有些懊悔，错过这次，她怕是再无逼迫二号坦白身份的机会。

她其实不是个爱刨根问底的人，但不知为何，一旦事关二号，便总会不自觉地较真。明明心里头都告诉自己无数遍就这样吧，别强求，通过副本比较重要，可这脑子就是要去想，想二号为什么拒绝她。

这个问题困扰她许久，直至方才那一瞬，她终于找到一个足够让她轻而易举接受的答案。她认为，二号作为一个由数据构成的高级NPC，也许根本就不具备回应人类情感的能力。

她，必须得做些什么……

岑雪仰头闭上眼，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强压进肺腑深处。门就要开了，必须先解决五号和十号。

但要如何杀死鬼呢？

是刺破鬼的心脏、勒住鬼的脖颈，还是需要某些道具？说起道具，岑雪摸摸藏口袋中的那张卡片。这是七号给她的，可以杀死在场任何一名玩家，不论是人是鬼。但道具只有一个，她必须找到其他能够杀死鬼的办法。

岑雪来到五号身侧，看着坐在地上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的老人，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

五号皮肤黝黑，身量不高，整个人瘦得跟个骷髅似的。许是常年弯腰干活，背也驼了。他已年过半百，却孑然一身，亲人尽逝，再无一人可候归期……命运把所有苦往他身上堆，他却从不把这些苦转嫁给别人，反而总争着顶在最前头，冒赴死的风险。

这样一个善良到近乎伟大的人，却未能善终，身体还被鬼夺了去。

岑雪蹲下身，声音有些发涩:“五号，走好。”

她握住小刀，对准五号心口。霎时心跳如擂鼓一样撞着耳膜，刀柄好似加了热的铁块般烫手。这还是她第一次持刀杀人，不，是杀鬼，心里多少有些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发力，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覆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力道不大，却很稳。

岑雪转头，对上二号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二号也看着她，冲她淡淡笑一下，然后取走小刀。

“我来。”没有过多的解释，二号只是转过身，蹲下，将刀尖送入五号心口，一气呵成。

在声声短促的嘶叫中，五号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来回扭动。金光从他心口涌出，一寸寸蚕食着他的肌肤。待光芒退去，他已了无踪迹。

二号站起身，把刀刃上的血污在裤腿上随意蹭了两下，递回给岑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