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他心知肚明,甚至也都做过类似的事,毕竟人有心,很难做到大义灭亲。可当听见陈含艺深恶痛绝指责其父亲所作所为时,他还是忍不住为故友叹不值,为同样渎职的自己深感愤懑。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好久久盯着陈含艺,妄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愧疚,好为自己寻得些许安慰。
可惜,陈含艺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她“咯咯”地笑起来,眼白里充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想到自己也是一样恶心到令人作呕的人?”
“说真的,张莘芷的死,怪不得别人,都是你这个做父亲的错。”
“我知道。”张长官环顾四周,发现陈含艺边上有块破布,几乎是未经任何思考便将布捡起,塞进陈含艺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
耳根子总算是清净了。
他再次朝杨星澄和杨星依躬身:“抱歉,是我的不作为造成这场悲剧。”
看了这场狗咬狗的戏,杨星澄的心情还算不错,摆摆手,难得平心静气道:“与其说着没用的道歉,不如采取些切实的行动,比如,下地狱忏悔。”
话罢,她扬起手,黑色指甲上泛着暗红光。正要过去取走张长官的性命,手腕却被杨星依紧紧攫住:“阿姐,不能再杀人了,你身上有好多怨气,再继续堆积下去,你真的没办法转生了。”
“无所谓。”杨星澄目光温柔地扫过杨星依的脸,“我不怕做只孤魂野鬼,我只怕大仇不能得报。”
“这样的话,陈含艺会从施害者成为受害者,她为人惋惜,而你受人唾弃。她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你没必要赔上自己。”岑雪知道杨星澄见过太多徇私舞弊,不会轻易相信轻飘飘的承诺,便对张长官说,“长官,伤害已造成,道歉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唯一能做的,是快些依法处置陈含艺。”
“好,我这就回去出通报。”
岑雪:“你打算怎么判?”
“二十年。”张长官终究是念着与镇长的旧情,无法狠下心判陈含艺死刑。
只是这个回答,不是岑雪想要的,故意杀害两人,且手段残忍,二十年太轻了。况且,杨星澄也不会答应的。
她道:“陈含艺不止设计杀害杨星依,还非法囚禁杨星澄,最后还将人活活钉死在棺材里,手段残忍至极。你觉得,这样的人,关她二十年会有用吗?”
张长官看向正狠狠瞪着他的陈含艺,又看向依偎在一起的俩姐妹,心中五味杂陈:“我……”
“生命无价,即便是生命之间,也无法简单画等号。二十年的青春更是无法与两条年轻的生命相衡量。”岑雪徐徐道来,“你应该很清楚,陈含艺没有任何非杀人不可的理由,可她就是杀人了,甚至有杀死李熙然她们的想法。这样的凶穷极恶之徒,你也要心软怜悯吗?”
“张长官,我看你应该去圣女祠找个莲花座坐坐。”二号实在是看不惯张长官这副假慈悲的嘴脸,忍不住出声嘲讽。
“就是就是,你可怜陈含艺,那谁来可怜惨死的俩姐妹?”被臭味阻在门外的颜秉茜秉承着团结一致对外的原则,也开口附和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为劝张长官收起那不合时宜的怜悯可谓是煞费苦心,然而,杨星澄却低低笑出声,甚至出言替其“解围”:“咱们张长官可是有一颗悲天悯人玲珑心,哪能下得去手,杀人这事我熟,你们就别为难他了。”
大抵是这番讽刺意味十足的话正中张长官神经的敏感点,他终于狠下心来说出众人所期盼的话:“陈含艺因故意杀人罪,依法判处死刑,三日后执行。”他掏出出发时特意塞进口袋中的手铐,三两下制服挣揣不止的陈含艺,为其拷上银手镯。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押着陈含艺离开旧庭院。他的背似乎是被某股无形的力量压垮,不再挺拔。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岑雪深深叹口气。当人的脊梁骨无法承受头上帽子的重量,便很难再直起背。他这辈子,怕是都会困在过去。
唏嘘间,万丈白光倾泻而下,天地间只剩一片皓白。
不远处,出现两个漆黑的人影,其中一人负手跪于地上,头靠木桩,另一人坐于高台之上。当空中鼓声响起,一把巨大的铡刀落下,鲜艳的红色霎时在白茫茫中如水晕开。
人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色彩明亮的人——正是杨星依和杨星澄。
只见俩姐妹手牵着手,一如合照中的模样,脸上挂着发自心底的笑容。她们朝岑雪等人微微点头,转身进入身后那道透着金光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