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担忧？”

“何必执着？”

“何必痛苦？”

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声音蜂拥而至。

最开始，他只会在剥取他人灵魂残片的时候会听到它们。

他那时候尚知道这是自己话语产生的回音。

而逐渐的，随着这样的事情做得越来越多，他开始从别处，比如熟络起来的残片记忆中听到这样一遍又一遍复念的低语。

再接着……即使一天中什么都没做，他也会于自己的记忆宫殿内被反复问询。

没完没了。

是他在说，还是他们在说，他不知道了。

是他在活着，还是他们拉扯着自己向前行走，似乎也不知道了。

从这段扭曲的人生里析出的文段和图纹干干净净呈现在本子上，似乎就是名为特纳的魔法使最后的真实。

他在意吗？

他不在意吗？

时光流逝，记忆永存。他理想的道路从脚下延伸至前方。

倘若这座宫殿能接纳丑恶、罪孽、怨恨，和一切混乱的事物，那接纳这点小小的、对自我认知的不清晰，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所以，没关系的，克斯科根本不必分清。

**

“我算出来了有趣的东西，波伊尔。”

“什么？”

“按照麦罗夫的计划，他所设计的魔法要真正完成，需得等待长达百年的时间——我就说为什么他把算盘打到我身上来。他没有说出口的另一个原因，应该是让我充当固定魔法的支架吧。百年的规划，一点一点地汲取周遭生命、污染人类的未来……不，不，也或许，他是要吞掉底下的东西，让世界里外倒转之类的。”

克斯科一只手拖着下巴，表情莫名变得钦佩起来，“换我肯定是没办法想出这种策略的。毕竟谁有那闲功夫等上百来年。”

“他计划的一环不是自己死掉，给它当口粮吗？所以应该也不算是等百来年，死都死了，哪有时间的概念。”

“说的也是。”

过了会，波伊尔扭过头，谨慎发问：“我再确认一下，你这个东西的设计保证不会妨碍到普通人的日常生活，是吧？”

“对。”

“等结束，也不会有残余的负面影响？不会搞个时隔几十年才蹦出来的连锁反应吧？”

“拜托疑心别那么重，波伊尔。我哪有这力气去策划自己根本见不到的东西。”

“这可说不准。毕竟你现在就表现得挺有精力的。”

“不一样啦，对此感兴趣的不止我——”

克斯科指了指那扇门，“大家对此都挺兴奋的。我能感觉得到。”

“什么，你指什么？你的幻想朋友？别告诉我那些东西真活着。”

“哈哈，他们确实不常出现，不过我是觉得他们还活着的。就像我坚持你还活着一样啊——嘿，别这样，你们还得相处好段时间呢，尽量熟悉熟悉吧。表现出恐慌，只会更容易被捉弄呢。”

“是吗？这就不劳您费心了。”

…………

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了。

法阵在纸页夹缝散发出细微的辉光，被其吸引的人们陆续翻开刊物，然后如计划一般地被影响。

血液依旧维持流动的姿态，而他们呆呆地立在原处不动。

连接，汲取，同调。

唯有魔法师可以看见的蛛丝一般纤细的魔力脉络迅速张开，每一处都有着能弯曲现实的光洁反射面。

如此一来，法阵就有了持续的魔力供给，所要降落的幻象也得到了准确坐标。

……

克斯科坐在梦境的书房中翻阅手上书籍，待魔法开始生效，周围一切随之透明起来，事物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他站起身，往外走。

穿过墙，他并未如上次那般下落，而是稳稳当当地站在家外面的街道。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克斯科想。

这一次，他做出的事情涉及范围太广，属于绝不能无视的严重违规，更别提所寄宿的普通身体根本无法承担这种程度的魔力——于是，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凌空炸响，脑中沙漏轰然碎裂。

点点的闪光像柴堆火星洒落，最后熄灭在冷硬的砖块上。

这个世界要记恨死他了。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即使走到这一步是迫不得已，但想颠覆时空的规则是真的，对祂的权威的蔑视也是真的。他所行皆出自本心。

更何况，直到这场游戏结束之前，祂都无权干预。

……

“久违了啊。”

克斯科插兜仔细打量路边窗户里的自己。

红色眼睛，金色的头发。深色袍子从肩膀处一直垂落到靴底。

久违了，“我”。

“所以说，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后面有人走来，问。

——借由身体召唤的波伊尔的灵魂其实本也该在刚才被毁灭的，但他曾进过克斯科的记忆宫殿里，算是被备份过，所以也被原模原样地从那边被带到了现实来。

克斯科转过身，回道：“现在还没什么要急着做的。趁游戏没开始，好好去逛逛吧，顺便帮我招待下洛亚芙尼。至于怎么认出谁是她，你跑车站那边看看哪个游客给人感觉最突兀，仿佛和周围格格不入的就行。她能看见我的魔法，但她一定不会被迷惑住，观察下谁在费心寻找机关，那肯定是她。”

“你呢？你要去哪？”

“我要去看看我精心布置的场地，还有检查游戏关卡的完善程度——没其他问题的话，拜。”

他挥挥手。

“拜拜。”

风吹过。

那道身影突兀消失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