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温嗓拉长话音，一颗心被挑得更紧，陆遐头皮发麻，哪里敢抬首？

半边身子既僵且硬，只知死死盯着鞋面不敢动弹，耳中就听那道男嗓暖融，意味深长，“…这是我故去长辈的掌上明珠…陆遐，看方才情境，你们已见过了。”

“是见过，却不知陆遐为何唤先生兄长？我记得陆遐曾道自己孑然一身…”

不想沈应知情，程景压下因乌鹭一事而起的担忧，打起精神言语，“其中有个缘故，我这长辈一心修佛，并无子嗣，待陆遐犹如亲生一般，可惜年寿不永，故去得早…”

话中低叹，惋惜不已，“…是以她与我长在一处，有自小长大的情分，便随族妹唤一声兄长。”

“原来如此。”

陆遐不知自己屏住呼吸，自程景话音落下方松了一口气，她憋得肺腑略疼，不待气息喘匀，下一问更是如惊雷劈落，惊得她浑身颤麻不已，却是沈应说道，“前日得遇先生，方知书院明珠之名。”

“实不相瞒，我有几字，一直疑是书院眠星先生手笔，敢请先生辨认一二，为沈应解惑。”

“哦？”他话说得郑重，程景唇边牵起的弧度耐人寻味，“…你有眠星的笔墨在手，那敢情好，我亦许久不见她字。”

“请云秀先生屋内叙话。”

不成的、要是任两人说下去…

陆遐头皮发麻，她欲跟上，脚步却莫名踯躅。

她不知自己跟上究竟想如何…

究竟想阻止程景说出不该说的话儿来，还是想让他痛痛快快地吐露干净，予此事一个了结…

她心中柔肠百转，望着阶上英肃神俊，气度迥异的两人，连身子也一时冷一时热了，只觉肚腹好似烧着炭，又似置着冰，冷热来回交替，全然没有消停时候。

许是察觉她未跟上，程景旋身招手，扬起的唇峰美不胜收，偏偏蕴着促狭的深意，“…奴奴也来。”

似不曾留心身畔男子因他唤出小名更显深幽的墨瞳，程景仍一本正经地解释着，“许久不见眠星之字，恐认错了。”

“若论起熟悉，自然是奴奴对眠星的了解更深，她从前就藏有眠星的笔墨，我记得不止一副，沈师弟这回却是舍近求远了。奴奴，你说是吧？”

这人、这人分明是故意！

陆遐被他一番举措惊得目瞪口呆，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骑虎难下，她总不能当面反驳程景说的不是事实，那先前他向沈应说的那些…

攥紧拳心，喉头似有硬块，陆遐用力咽了咽，更觉唇舌发苦。

单掌提着衣裙随他们上阶，陆遐有心走得慢些，好想出个万全之策，到底心中藏着事，心绪不佳，短短几步路走得刀山火海一般，左臂尚未好全，她神思不属，身子便有些不稳，微微一晃，斜地里顿时伸来两双大掌，一左一右相扶！

左侧大掌未触上顿了一瞬，她被右侧大掌搀住，程景弯腰关切低问，“可是不小心崴了脚？”

得了陆遐否认，他轻呼一口气，一副后怕不已的模样，“左臂伤了，要是再来一记脚伤就更难熬了，相逢仓促，还未来得及问你，如何伤得这般重？”

相逢至今，陆遐几乎不用左臂，程景心中断定伤得不轻。

“是我”

两道急切嗓音几近同时，程景看着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又腾地别过首的两人，兴味越发深浓，“…奴奴的伤…沈师弟知情？”

这会儿要是再听不出来调侃之意，陆遐就白当他多年师妹了。

心底几乎溢出低叹，陆遐这会儿已然明白，她这师兄指定在作弄人！

缘由…兴许有沈应发作乌鹭一份，程景向来护短，又或者是其他…

偏偏喉先不争气地发燥，她张唇欲辩解偏道不出一字一句，只盼着脸热早些退去，或者不要太显晕红，否则师兄真要一发不可收拾了，她十分清楚，自己经不起他多少回作弄，要知道从前都是一败涂地的。

好在程景今日大发慈悲，沈应沉吟许久，他居然没有穷追不舍，一副随口提起的模样，没让两人难受太久，他拂衣入座，“不说旁的了，来，请笔墨一观，奴奴也坐。”

程景如此发话，陆遐无奈放弃坐在下首的念头，踱至他身侧跪坐定。

一路上心中千回百转，无助缓和神思，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走一步算一步，一入座陆遐先发制人，“沈将军欲让辨认的，可是先前在靖州提过的书文？”

清宁话音听着沉定，凝神静听仍品出一抹不自觉的轻颤，身侧程景坐得近，怎会听不见？

总觉得有人嗓子眼里轻笑了声，笑得陆遐心叶发颤，她不敢回望，挺直脊背，脸上问得再正经不过。

清寒眸光在两人几乎如出一辙的温雅举止仪态上稍顿，莫名地，那股初见云秀先生就觉出的不快又溢将出来，有越演越烈之态，不欲失态，沈应拧眉略别过眼，沉肃道，“是，也不是。”

“书文既予沈应，内文不该轻易与人一观。今日所辨者，乃信上封皮所书。”

“有劳两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