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公寓住极大缓解了肖舒的压力，有时熟悉的医生护士路过时会顺带捎上两人前往复健，大部分时候前往两人可以并肩慢慢走，感受初冬的晨风，那条路过公园的步行道渐渐熟悉，有一种回到小七还是小不点时期的错觉，还未学球时总是牵着她去乒乓球馆的大玻璃窗外看小朋友学球，属于两个人固定的“每周时刻”。

她眨着黑黑亮亮的眼睛问肖舒——

“姐姐，陪我看球会影响你读书吗？”

“不会啊，这是难得的每周时刻。”

“是什么？”

“是每个星期难得不用想功课、读书、成绩，难得能松口气的时间啊，是小七和我专属的每周时刻。”

在德国的最后一个月，每周时刻变成“每天时刻”，从每天前往医院的路上需要耗费一个小时慢慢走路，渐渐缩短到半小时，肖舒渐渐赶不上钟芒的步伐，小时候是她牵着她去看球，把肉嘟嘟的小手拽在自己的掌心，看她在身边蹦蹦跳跳地走路，如今是钟芒把她的手揣进外套的兜里，让冰凉的指尖慢慢恢复温暖。

有几次钟芒前后左右张望完毕，发现四下无人，会扭头轻轻用唇碰碰她的脸颊，再目视前方抿嘴微笑，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在复健室外看书看得疲惫，肖舒不顾很多人的叮嘱偷偷看过小七复健的过程，无法想象在健身器材上坐着的人大腿会颤抖成如此模样，打球一向注意控制表情保持一副扑克脸的小七，几乎整个脸、头、肩膀都在帮忙用力，更不要提手臂和腰腹，汗珠不断从脸颊额头落下，钟芒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想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肖舒看着玻璃窗内的人，觉察出小七和自己是截然两种人，注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她随遇而安，没有太远的目标，人生规划好似从来没有超过一个学期。钟芒不仅在乎这一个球打得好不好，还在心里规划过未来的三五年需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要战胜谁，站上什么的大赛赛场，得到多少积分排名，获得什么比赛的冠军，就连奖杯展示柜里的位置都一一安排妥当，等待着最终的金牌入驻。那些在直播里看起轻松写意的动作，就像如今想要恢复的韧带和肌肉一样，积满了看不见的汗水。

毫不相关的两个人，因为阴差阳错产生了交际，虽然很快往各自的方向走去，一个快一些，一个慢一些，像DNA的双螺旋结构一般，相交，远离，再相交，盘旋向上，不知不觉便缠绕了21年。

如果就这样偏安一方，互相依靠着待下去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发呆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在放松环节理疗师摸到钟芒紧绷的腰腹肌肉，为她加了一组特别的拉伸。

这样的拉伸对钟芒而言简单不费力，极大地缓解了困扰她很久的腰痛，整个后背都舒展开来。而在肖舒眼中完全是另一幅模样，坠在理疗床尾的哑铃片一个个加上，绑在胯部的固定带逐渐拉紧，固定在下巴上的头部固定带让小七的脖子看上去伸长了好几厘米，说是拉伸，更像酷刑。

离开时理疗师叮嘱了几句，怕肖舒理解不到位，特意做了纸质版的英文示意图给她，认真地指着纸上的部位，又比划着自己的对应位置。双方早已熟悉，使用身体语言无障碍交流完毕，最终比着ok道别。

久不露面的小谢出现，身后跟着一位穿运动服的年轻男孩，询问肖舒是否需要再帮忙讲解理疗师的注意事项。

“我听懂了，坐卧时不要圈起双腿，尽量让腿往前伸，手肘尽量不要放在扶手上，不要架肩，尽量保持自然下垂，对吧？”肖舒摇了摇手里的说明纸张，笑着回答小谢，用眼神询问她身后的男孩是谁。

“如果不是你们来，我都不知道我的大学里竟然有乒乓球队，他是校队的成员，听说钟芒在这，问了我几次能不能来拜访。”

乒乓球队，这个词出现令钟芒的眼睛唰地亮起来，步行已经基本恢复正常，过马路遇到绿灯闪烁时甚至会拉着肖舒跑两步。打球对钟芒来说犹如金箍棒面对妖精，拥有致命的诱惑。

“哪里能打球？”钟芒知道这几个月打球无望，依旧把自己的球拍带来了，锋芒藏在随身的背包中没有托运，是国家队一贯以来的教导，前不久就忍不住对着墙乒乒乓乓拍了几次，遭受邻居们的投诉，只能回归7岁学球时最基本的抬球，能够上台打球对她而言犹如黄鼠狼见到了鸡，眼珠即可就要瞪出来了。

“学校有一个活动室，他们都在那打球。”小谢的话还没有说完。小男孩立马接上了，“我们想要邀请你一起打场球。”

肖舒瞪大了眼睛，小男孩嘴里一口标准的中文，小谢的脸上是同款惊讶表情。钟芒倒是丝毫不见怪，立马搂住小男孩的肩膀询问起来，“什么时间去打都可以吗？学校距离这里有多远？我要怎么过去呢？”

曾经的经历再来一次，在乒乓球面前，肖舒自动往后排了一位，主治医生认为恢复运动对钟芒有好处，在一周中空出两天让她去大学做恢复性训练。锋芒重新出鞘，即便不用奔跑和腰腹力量，钟芒依旧是球馆里最闪亮的那个人，和并未从小接受系统型训练的球员相比，这些德国小伙子们像极了初学者，钟芒只是叉着腰挥挥手，他们便不得不满场飞奔。还没有回国，肖舒已经开始为回国后的日子酝酿心情，衬托着这四个多月像一场梦中桃源。

回公寓的路上肖舒一言不发，安静看着窗外快速掠过的风景，冬天的风刺骨寒冷，从窗户的缝隙处吹进来，冷冰冰地砸在脸上。天空一片黑暗，看不到任何星星。

第四次前往大学活动室打球，钟芒一时打得高兴，错过了公交车，等到踏出公寓电梯口，巨大的电钻版声响传入耳中，令她心惊肉跳。越走近越发现这奇怪的声响是从自己的屋内传出来，不知道持续了多久，周围那些爱投诉的邻居们还没有像乌鸦一般围上来，打开门“呜呜呜~”声又大了一倍。转身把脑袋伸进半开放式的厨房，发现肖舒正在和一台搅拌机作斗争。

“这是什么？”杯壁上挂着青绿色的浓浆，闻起来有熟悉的味道，但想不起来哪里闻过。

“你回来了……”肖舒没有发现自己今天的迟归，全神贯注对付搅拌机里的东西，“我在尝试做懒豆腐，今天在市场发现有毛豆卖，记得外婆说过里面要放一点芹菜，这东西实在很难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