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医馆近。明天我们一起去看望病人。”

田志伟抿了抿嘴，良久没再开口闲谈。

原本像背景一样的发动机声在人声消失后变得明显起来。

被田志伟抱怨不驾车倒爱操心司机的事儿，其实从第一次见面起，夏青璇的注意力就总受林慕南一举一动的牵扯。

夏青璇的爷爷在她出生前就因企业破产而搬离了沥央市，北迁至永隽河入海口的河口岛——飞鱼岛。入海口恰逢断裂带，海水湛蓝，被称为“蓝宝镜”。飞鱼岛全岛六百多平方公里，被誉为“永隽明珠”，旅游开发得非常成熟。

夏青璇第一次见到林慕南其实就在飞鱼岛上，而非前年在沥央燧火机场外的茶馆里。

那年夏青璇六岁。好像她家在尚约诗人夏衡渊的联络下，配合景区的运营公司，利用爷爷家海边花舍承办了一次海滩篝火舞会。

夕阳正红。三春柳随风蹁跹，窗台上的夏堇已经开过了一批，残瓣凋零。

从窗口望上一阵子，天边暮色已然浓了许多，夕阳的光晕渐去渐远，而海边会场已经人头涌动起来。

夏青璇溜到海滩上去凑热闹。

开场安排了一支钢琴曲，由顾晓闻演奏，后来夏青璇回想，多半是受了尚约诗人的邀请，顾晓闻也愿意与旅友们同乐。

随着顾晓闻手指拨弄琴弦，温婉的旋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哀而不伤。

林慕南在三春柳下听琴。

夏青璇在另一片婆娑的枝条后头看全局，发现唯有林慕南在全局里最显眼。

和林慕南玩到一起是三天后的事，两人在搁浅的鲸鱼腐爆冲击下双双趴倒在沙滩上，起身抖掉细沙就成了朋友。

夏青璇有辆遥控自驾双模式的儿童沙滩车，特地开出来跟林慕南分享。

林靖乾从旁见两人玩得饶有兴味，特地找物业方租下了一块封闭场地，四面围着网墙，里头沙浅又平坦，中心种植着数株木麻黄。

童年的沙滩车也不知道怎么那么好玩，到了太阳只余留个头顶在地平线那片云层里的时候，新结识的两个小伙伴才在大人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做出明日还来的约定。

入夜困劲儿都袭入大脑了，夏青璇不知怎地倏然一凛，赶紧拿着工具去给她的沙滩车修修补补，还擦去了它里外的泥土。

早晨醒来衣服都来不及系扣就拉开窗帘看昨天玩耍那片场地，不见人影暗松一口气，同时心里又慌慌的、痒痒的。

自助餐厅里几番睃巡不见惦念的人影，落座后夏青璇背靠着窗子，忍不住频繁回头，透过餐厅的窗玻璃往外端详，终于有那一瞥让她定住目光。

“阿爸，我吃完了，我要出去玩了。”

尚约诗人在身后大声呼喊着，夏青璇全然不管。

跑到包场那片沙滩，林慕南驾驶的儿童沙滩车一路歪斜，正朝着棵木麻黄一头撞上。

“南南，”夏青璇赶紧跑上前去扶，“摔到哪儿了？”

林慕南好像有点反应不过来，眼睛朦胧又清澈：“胖囡（nān）？你来了？”

“你受伤了吗？哪儿疼？”

“我没事。”林靖乾三令五申必须戴头盔、护颈才能玩，满地又都是湿沙，确实没有摔疼，林慕南摘下了护具，本能地为自己分辨，又有点儿像在寻求理解，“是这棵树，不知道怎么地，不停地往车前凑。”

夏青璇当时说了一句长大后回想仍惊叹足够高情商的话，当然说的那个时候确实一片赤诚：“我一想就知道，一定是这棵树全责。”

“这个……”虽然林慕南心里也这么想，但话由别人来说，作为听者这么一听，似乎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可它住的这地方穷，它也拿不出钱来赔。”夏青璇想了想，爽快地提议放过全责，“不跟它计较了吧，我能把车修好。”

“真的能修好？”

“真的，我都修过好几次了。”

“你真厉害。”

想起当初林慕南的夸奖，夏青璇还是很想笑，只是如今长大了，相比小时候，笑里不禁多出几分赧然。要不是拆装了好几次，余富下一工具箱的零件，她的沙滩车也不至于那么地难以操控，倒让封闭场地中心那群木麻黄背了黑锅。

长大后往往能从记忆里翻出一些从前不曾发觉的信息，夏青璇记得林靖乾当时已经大步来到网墙外，夏衡渊跟进说了些什么，两人随即并肩走远，后来爷爷坐在场外沙地上晒了很久的太阳。

难道两边大人也像她和林慕南小时候那样，倾盖如故吗？

眼睛里好像出现了一些亮光。眼睛张合两下，回忆退去，看得出亮光在地面，不在天上。

山路蜿蜒窄陋，路灯、标线、驿站布设不全，一辆黑色越野车从后头超到车前，擦着翼子板回到原车道。

林慕南略微降速。前方三岔路口，靠左行驶。

夏青璇看起来一直关注着路况，见状叹道：“临近岔路口超车，近距离并线，这人驾驶习惯可不太好。”

林慕南没说什么，直到仅跟车百米左右时候，前车左转驶向漆黑的一个下坡，他才不由地感叹：“确实驾驶习惯不好，都要换路了，超到前头不白费事儿吗！欸，咋还停那了，下去那不是条岔路吗？”

“那没路。只是片小树林。”夏青璇说。

“那估计是找错了路口才停下的。”

两句闲话中车辆就驶进了一个村子，差不多夜里十一点钟，民宅不见一户亮灯，但是经村的道路配着风光互补型路灯，像一排孤独的勇士。

在车灯光束右侧消失处，明暗之间，隐约有道人影，施施然近移，林慕南捕捉到后，舒缓地再降些速度。

夏青璇也看见了人影：“乍看好像整个村子都睡了，没想到路上还有人。”

林慕南视野开阔，看得更分明：“是位女士，手上有光，好像是手机正在通话中。”

田志伟没有加入闲聊，他满怀心事，又觉得另两个人随便一个话题就聊得兴致勃勃，让人不太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