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恍的动机,就是在尿毒症的阴影下求一线生机。”夏青璇点头,声调沉郁绵长地,好似含藏着复杂的感叹,“我记得,在恐怖实验场日志的最后,包恍曾说,那些反人类的项目是对每个人最深处的不死渴盼的迎合,下这样的结论,多半是他本身的切实体验。”
林慕南提醒:“还有一段话,包恍说备份人体器官的订单递过去,就是给实验场递了投名状。”
夏青璇看过来,附和:“反人类的事既然做了,便已与全人类为敌,没有背叛的余地。”
林慕南点头,说:“一个有前途的人需要顾及的太多,不容易倒戈。可一个将死之人,让他顾及的也就剩下身后之名了,约束力明显比有前途的人薄弱很多。如果那个人因为器官移植患癌再心生怨恨,叛变的几率就更大了。”
夏青璇垂了下眼睑,徐徐睁开,像舒缓地点头。
东郭医生眉头复又并拢。
林慕南把奶茶壶放回加热底座上,调到中档加热,看着渐浓的热气氤氲扩散:“网络上连载的日志,除了出于将死之人的正义感外,也许怨气同样是重要动机。”
“确实是这样。”东郭医生若有所思,渐增些了然,随即扬起了唇角,“我读包恍的恐怖实验场日志时,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原来对不上的是他在实验场中的身份。”
“嗯。他是一个主动入局,纳过了投名状,又不管不顾叛离的人。”
“那他会不会有危险?”东郭医生骤然一震,反射地站起身来,髋骨撞了下桌沿,杯盘摇晃。
林慕南向上仰视着,就此抛出推论:“我琢磨着,恐怖实验场肯定想过在包恍说出更多内情前动手让他开不了口?”
“我得回去!”
“东郭医生坐吧。”林慕南向下示意座椅,“我安排了侠士防守。”
东郭医生定定看着林慕南,仿佛先前那次无效,此时重新又认识了一遍这个人,最后松弛下脊背,犹疑地:“能保证万无一失吗?”
“多名侠士保不了的,东郭医生去了也没用。要是他们足够,东郭医生同样不必急着去。不如先讨论出个应对之策。”
“你们的意思是?”
林慕南再次眼神示意座椅。
东郭医生顺其意坐了下来。
林慕南才说:“包恍既然把恐怖实验场当成故事公开发表,想来是愿意多曝光些内情的,甚至可能供出团伙里一些上层,或者其他什么关键人物,以便于顺藤摸瓜。人送到你那好几天了,东郭医生你知道些内情吗?”
“人是昏迷着送到东郭医馆的,抢救过来之后一直虚弱得倒不过气,警员来过几次,实在没法审讯,只能放弃。后来又发作几次心脏病,好在也都抢救过来了。你们想要他供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恐怕不能操之过急。”
“真的是心脏病吗?”
东郭医生身形一滞,皱眉:“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转去医院前我不问你,仅说保外就医期间,哪些人有机会动手?”
“就是说,你觉得包恍反复病危有人为可能?”
“我是外行,你才是专家,”林慕南反问道,“东郭医生觉得包恍反复病危有蹊跷的地方吗?”
东郭医生目光闪烁,沉吟良久,点头:“我……我有时觉得像滥用麻醉药……”
林慕南趁着东郭医生犹豫空档铲了一公勺的清炖披霞蕈到餐盘,细品着,耐心等待,在对方说完后慢慢放下餐筷,目光落点稳稳地由餐盘转移到东郭医生眉间三角区:“看来我的猜测也不全是天马行空。”
东郭医生面色不甚自然地低下头去,捏了捏自己的餐筷,然后也拿公勺去铲披霞蕈。
林慕南跟着去看餐盘,勺子在上面敲击,像沙锤奏响。
夏青璇嘴角扬起来:“这里的清炖披霞蕈是不是味道还不错?”
问话不指名。
“滑嫩鲜香,”林慕南率先应答,“从前没体验过的。”
“喜欢的话,明天再点一次。今天就这些吧,可以浪费一点点。”
东郭医生把公勺里那一撮倒进了自己的餐盘,缓一口气,攒起笑容来:“青璇,带朋友吃饭还给人家限量啊你!”
“还真是。披霞蕈食材成本太高。”夏青璇明显玩笑地,指指旁边,“砂锅什锦不限量的,火腿、白菜、冬笋、豆腐,不妨多吃点儿。”
林慕南说:“我知道。循序渐进。”
东郭医生控制着叹出一口气。
林慕南动手给每个人续上奶茶,把谈话转回到正题上:“如果包恍反复病危真是人为,就表示那群人搞灭口还知道多次投毒,伪装成心脏病发身亡的样子。”
东郭医生没有说话。
“还好。”夏青璇和林慕南对视了一眼,像有层裹着声音的气囊缓缓碎裂成片,“还没到明目张胆、无法无天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