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無力地垂下手,手機差點滑落在地。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伸手扯鬆了脖子上那條昂貴的絲質領帶,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痛苦。
一半是捨不得將幾百萬圓白白送給莊園那些保全的肉痛與不甘;另一半,則是從小被家族洗腦所形成的、認為自己「貪戀世俗就是犯罪」的深重罪惡感。
他就像一個被兩匹馬向不同方向瘋狂拉扯的囚犯,精神處於極度的撕裂狀態。
隱身在半空中的諸葛梁,看著威廉痛苦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
診斷已經完成。
諸葛梁完全看透了威廉的心理機制。威廉不需要勇氣,他在商場上比誰都勇敢;威廉缺少的,是一個「合法的藉口」,一個能夠讓他擺脫罪惡感、理直氣壯地去捍衛自己財產的「最高道德背書」。
在斯洛爾納克家族的體系裡,最高道德就是神明。
如果「神明」親口告訴威廉,保護私有財產不是犯罪,供養那些保全是助紂為虐,那麼威廉心中那頭名為「貪婪」的猛獸,就會立刻披上「神聖」的鎧甲,毫無顧忌地將家主索倫撕成碎片。
諸葛梁沒有再多做停留。他轉身穿過牆壁的通風口,離開了這棟摩天大樓,朝著拜安博麥昂泰恩鎮的方向飛去。接下來,他需要為今晚的演出,撰寫一份完美的劇本。
下午兩點,諸葛梁回到了鎮上的出租屋。
他解除隱身狀態,將卡門裝備收好,然後走到窗前拉上厚重的窗簾,讓房間陷入一片昏暗。
他沒有去準備什麼駭人的機甲投影,也沒有去合成什麼雷鳴般的音效。對付威廉這種聰明人,越是花俏的特效,越容易引起懷疑。真正的神聖,往往源自於極簡與純粹。
諸葛梁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高流明度的戰術手電筒,接著,他取出一片特製的黃金濾光片,小心翼翼地覆蓋在手電筒的鏡片上。
他走到房間的角落,打開手電筒,將光束打在天花板上,然後不斷調整角度與遮擋物。經過十幾分鐘的測試,他終於在半空中製造出了一個完美的光影效果:那是一團柔和、純淨、邊緣逐漸暈染開來的金黃色光芒。光線中看不到任何明確的焦點,彷彿它不是由光源發出的,而是憑空誕生於這片空間之中,帶著一種令人心生敬畏的莊嚴感。
「視覺效果可以了。接下來,是台詞。」
諸葛梁走到書桌前,打開了一盞小檯燈。他拿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拔開鋼筆的筆蓋。
他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快速過濾著團結國的普世價值觀,以及斯洛爾納克家族的內部教義。他必須將這兩者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創造出一套能夠瞬間擊潰威廉心理防線的「神學邏輯」。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諸葛梁在紙上寫下第一個關鍵詞:勤勞與果實。
在資本社會,這是私有制的核心;而在宗教語境中,他將其包裝為:「神明賜予人類雙手,是為了讓人在大地上勞作,收穫豐美的果實。勤勞者得食,此乃神明定下之鐵律。」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這句話肯定了威廉在商場上的奮鬥,告訴他賺錢不是貪婪,而是順應神意。
接著,他寫下第二個關鍵詞:懶惰與寄生。
這指的是莊園裡那些不事生產、全靠威廉供養的保全隊。諸葛梁寫道:「神明何曾降下旨意,要求勤奮勞作者,必須無條件割肉餵食那些貪圖安逸之徒?」
他要在威廉的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讓威廉意識到,他長期以來的上繳利潤,不是奉獻,而是一場被道德綁架的掠奪。
最後,他寫下第三個,也是最致命的關鍵詞:偽善與控制。
這矛頭直指家主索倫。索倫一直以清心寡慾的苦修者自居,這是威廉對他心存敬畏的根本原因。諸葛梁必須打破這個神話。
他在筆記本上用力地寫下:「索倫不貪圖金銀,但他貪圖的是『控制』。他用汝等之血汗,圈養一群只聽命於他的獵犬。盲目供養懶惰者,是助長罪惡!」
寫完這最後一句,諸葛梁停下了筆。
他審視著紙上的這幾段話。這不是大乾國那種「你要下地獄」的粗暴恐嚇,這是一套嚴密的、無法反駁的哲學詭辯。這套話術精準地切中了威廉的利益訴求,並為他的自私提供了最完美的藉口。
諸葛梁坐在椅子上,開始輕聲朗讀這些台詞。
他不斷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與語調。聲音不能太高亢,不能有任何世俗的情緒起伏。必須低沉、平緩、空靈,每一個字都要像是在遠古的石殿中敲擊出來的回音,帶著一種俯視眾生、不可違逆的絕對權威。
經過幾次反覆的練習,諸葛梁的語氣已經完全脫離了「人」的特質,變得如同一尊沒有感情的神像。
他合上筆記本,將其收進抽屜。
房間裡十分安靜,只有牆上的時鐘發出輕微的滴答聲。諸葛梁靠在椅背上,看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絲微弱陽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一場完美的心理手術已經準備就緒。
劇本寫好了,舞台搭好了,燈光也已調校完畢。現在,只需要等待夜幕降臨,等待那位陷入極度焦慮與掙扎的世俗帝王,走進這座為他量身打造的神聖幻境之中。
今夜,他不是用機甲震懾蠻夷的戰神。
今夜,他是釋放魔鬼的神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