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卡托伍立刻站起來,把手機貼近耳邊,語氣變得急促卻努力維持冷靜,「這裡是他的同事,他剛剛暈倒了,你能再說一次嗎?」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
「我們理解這很突然。」醫師的聲音依舊冷靜,「阿米娜塔·查奧瑞女士於今日下午進行緊急剖腹產,過程中發生大量出血與併發症。」
卡托伍的喉嚨發緊。「那……現在情況怎麼樣?」
短暫的沉默。「我們已經盡力了。很遺憾,母子皆未能存活。」
卡托伍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時間……是什麼時候?」
醫師說:「確認死亡時間為東部時間下午四點二十七分。相關文件與後續流程,我們會再透過電子郵件寄給您。」
「……好。」卡托伍的聲音低了下來,「謝謝你通知。」
電話結束。
餐廳裡的背景音樂仍在播放,其他客人低聲交談,沒有人注意到這一桌發生了什麼。
卡托伍看著倒在椅子旁的帕爾克,那張年輕的臉蒼白得不像活人。
他忽然不知道,等他醒來之後,該怎麼把這件事說出口。
公司給的特別許可來得很快,快到像是一張薄薄的紙,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飛機降落在團結國的時候,天色陰沉,雲層低低地壓在跑道上方。帕爾克·茵-揚坐在靠窗的位置,安全帶早已解開,卻遲遲沒有起身。他的眼睛睜著,卻沒有焦點,像是整個人被留在半空中,只有身體抵達了目的地。
工作人員輕聲提醒,他才慢慢站起來,動作僵硬得不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一路上,沒有人多說什麼。
公司派來的人陪著他,替他處理文件、聯絡醫院、安排交通。每一個步驟都井然有序,像是演出流程表上的一行行指示,卻沒有任何一行寫著「怎麼承受」。
車子停在醫院門口時,他的胃忽然一陣抽痛。醫院的走廊很長,白色的牆、白色的燈,白色的地板,所有顏色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帕爾克被帶進一間小小的辦公室,桌上整齊地放著一疊文件。醫師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是在朗讀一份早已熟悉的說明——死亡證明、產程記錄、後續處理同意書。
帕爾克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冷。
「這裡需要家屬簽名。」醫師把筆推到他面前。
帕爾克抬起頭,看著那支筆,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器具。
他點了點頭,伸手握住筆。
名字寫得歪歪斜斜。
最後一筆落下時,他的視線忽然模糊,胸口一陣劇烈的悶痛,耳邊的聲音迅速遠去。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扶住他的肩膀。世界再一次陷入黑暗。
黑暗之中,地面開始浮現。那不是熟悉的土地,而是一片扭曲、起伏不定的平原,像是被揉皺的布,又像是尚未凝固的夢。天空呈現不自然的暗紅色,雲層低垂,緩慢流動。
帕爾克站在那裡,腳下的地面柔軟而不穩。有人在叫他。
「帕爾克。」
他轉過身,看見阿米娜塔。
她站在不遠處,臉上沒有傷痕,沒有疲憊,卻也不像活著的樣子。她的眼神沉靜,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脆弱。
「對不起。」她開口,聲音輕得像風,「我不該那麼固執。」
帕爾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不該去看那本書。」阿米娜塔低下頭,像是在懺悔,「不該相信那些話,說什麼可以改變命運、可以讓一切都照自己的意思來。」
她抬起頭,眼神忽然變得急切。「那是邪書,帕爾克。它在騙我。」
帕爾克的喉嚨終於找回聲音。「妳在說什麼……」
阿米娜塔卻已經向後退了一步。
「替我報仇。」她說,語氣低沉而堅定,「不要讓這種東西,再害其他人。」
話音落下,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她的腳離開地面,慢慢地升起,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飛向那片暗紅色的天空。
「阿米娜塔!」帕爾克奔向她,腳下的地面卻不斷延伸,怎麼也追不上,「不要走!」
她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露出一個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笑。然後,消失了。
天空恢復沉寂。帕爾克跪倒在地,雙手撐著那片扭曲的平原,聲音破碎地呼喚她的名字。沒有回應。
「帕爾克?」聲音從遠處傳來。
帕爾克猛地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床邊監測器規律的聲響。他躺在病床上,眼角濕冷,喉嚨乾澀。
剛才的一切,像是一場過於清晰的夢。
護士注意到他醒來,立刻靠過來確認狀況。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問題,冷靜而空洞,彷彿在替另一個人發言。
醫師再次出現,語氣溫和地詢問他是否需要延期處理後續事宜。
帕爾克沉默了很久。最後,他輕輕地點了點頭。
「請醫院……代為處理安葬。」他的聲音很低,「我現在……沒辦法。」
那不是逃避,而是一種誠實。他知道自己如果站在那裡,會整個崩潰。
回到家的那天,天氣晴朗得近乎殘忍。屋子裡一切都維持在他離開時的狀態,角落堆著尚未拆封的嬰兒用品,小小的床、衣服、奶瓶,整齊而安靜。
帕爾克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一樣一樣地整理,把那些東西全部變賣。不是因為缺錢,而是因為它們再也沒有用途。每賣掉一件,心裡就像被掏空一塊。
夜裡,他坐在空無一物的客廳,打開手機,登入社群平台「E」。
帕爾克·茵-揚:
我失去了我的妻子。
她的死不是意外。
我會替她討回來。
貼文送出後,螢幕暗了下來。
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呼吸聲。
春天已經來了,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