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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紙面上的「死亡」與「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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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追問細節,也沒有要求更多解釋。

諸葛梁沒有立刻接話。他把會議紀錄重新疊齊,手掌按住紙角,動作乾淨俐落,像在整理戰場上的武器與彈藥。然後,他抬眼看向順子,語氣輕得像在談一件生活小事,卻又讓人無法忽視其中的重量。

「還有一件事,」諸葛梁說道,「涉及到此類事情的大乾國本地人,等全面憲政之後,必須要修改他們的姓名和出生日期,讓他們以歸化入籍的身分,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順子聽到「修改姓名和出生日期」時,心裡其實先鬆了一口氣。她腦中浮現的是那些被迫走到陰影裡的人:做過不該做的事、知道不該知道的事、手上沾過灰的人。她一直知道,諸葛梁不會讓這些人就這樣被扔掉;而修改姓名與出生日期,是一種保護。這等於把一個人的舊人生掐斷,讓他在制度上「死去」,再以另一個身分「出生」。至少在紙面上,他就能像正常人一樣去領薪水、去租房、去看醫生、去結婚,甚至去上街買一顆洋蔥而不必擔心會有人在背後指著他說「那個人以前做過什麼」。但「歸化」這兩個字,像突然插進她腦中一根細針。

順子心裡想,修改這些人的姓名和出生日期確實有必要,這樣他們就是一個「全新的人」,可以正常的生活,但不知道為什麼要歸化。

她抬起頭,語氣保持輕鬆,像是隨口問一句。「歸化?有必要嗎?」

諸葛梁像早就等著這個問題。他沒有露出不耐,反而微微點頭,像在肯定她問得對。「有。因為大乾國的戶政系統太複雜。」

他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支筆,沒有寫字,只是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像用這個動作整理語言的節奏。「大乾國不知道從哪裡引進了一套『世系冊』制度。出生地點、和誰結婚、生養幾個後代、什麼時候去世,甚至搬過幾次家、在哪個村子住過,都記得很詳細。能追查到一百多年前的情況。」

順子聽著,眉頭微微皺起。她知道戶政部資料繁雜,但她沒想到會繁雜到「一百多年前」仍能追溯的程度。那不是現代化的資料庫,而是一張編織得密密麻麻的網,一個人一生的每一次呼吸都像被線繩綁住,稍微扯一下,就會拉出一整串親族、婚姻、村落、職業、祭祀、甚至流言。

「要重建一個身分,」諸葛梁說得很慢,像在逐層拆解一座不合理的塔,「就必須有一套完整的世系冊。」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順子臉上,確保她跟得上。

「而大乾國生育率高得嚇人。」他補了一句,語氣像是在描述一場難以控制的洪水,「要建一份可信的世系冊,必須要有大量的同輩家人、堂表親等龐大的人物數量。人物越多,漏洞越多,越容易被識破。」

順子的指尖停在茶杯旁邊。她腦中迅速浮現出那種盤問式的場景:村口的老人坐在樹下,隨口就能把一個人的祖父母、叔伯、表親念出來;祭司翻著舊冊,眼睛像鉤子一樣掃過名字;戶政官用一種冷冰冰的聲音問「你父親的父親叫什麼」。這種社會裡,「陌生人」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異物。

諸葛梁的聲音繼續落下。「但如果是移民,大乾國『完全不知道』這個人的家庭情況。怎麼寫都對。」

順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點自嘲,一點無奈。「感覺我們像邪惡政權。」

諸葛梁也笑了,笑得比她更自然,像他早就把這句吐槽寫在心裡的備忘錄裡。

「也沒那麼邪惡。或者說,是必要的邪惡。」他把筆放回桌面,手掌攤開,像在做一個很簡單的交換。「他們為我們做事,我們也要對他們負責。否則不會有人敢為我們做事。」

這句話很平靜,卻像一扇門被推開,門後是一條寒冷的走廊。順子想起卡斯拉特那一家的下場,想起諸葛梁談「不得不做的壞事」時那種毫不迴避的冷靜。她知道,諸葛梁不是在為自己找藉口,他是在把規則寫得清清楚楚:你替我做事,我替你保命;你踏進陰影,我替你留一條回到光裡的路。

諸葛梁又補了一句,像是故意用更尖銳的例子,去釘住這個原則。「實際上,邪惡政權對這些人往往是用完就殺。比如為切薩雷·波吉亞做事的雷米羅·德·奧爾科,沒有利用價值了就被殺了。」

順子沒有接話。她聽得出來,諸葛梁不是在炫耀學識,而是在提醒:如果不建立「能活下去」的保障,合作就會變成一次性的,所有人都會開始計算自己的退路,而不是計算任務的成功。

她想了想,問出另一個更難的問題。「確實如此。但是,以後怎麼對國際上解釋?」

「我們這又不是濫殺無辜,沒事的。」諸葛梁的回答很快,快得像他早就算過。

順子看著他,沒有立刻放鬆。她知道「不是濫殺無辜」並不等於「外界會認同」,尤其是當外界一向喜歡用自己的尺度衡量別人時。

諸葛梁像看穿了她的顧慮,淡淡的補上了下一句。「實際上,當代歐洲那些已開發國家不一定多麼乾淨。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順子終於笑出聲,這次笑得比較真。「你和艾娜真是最佳搭檔。她了解亞洲,你了解歐洲。」

諸葛梁也笑了一下,卻沒有順著開玩笑。他的目光落回桌上的文件,像是把笑意收進抽屜裡,換上另一種更實際的神情。「搭檔是搭檔。但這些事不是靠知識就能撐住的。」

順子眨了眨眼。「那靠什麼?」

諸葛梁抬起頭,眼神比剛剛更深一點,像夜裡的水面,平靜卻看不見底。「靠節奏。靠把每一步都踩在民眾能接受的幅度裡。靠讓人們覺得一切都是自然的、合理的,甚至是他們自己選擇的。」

順子聽著,心裡浮現出一個不太舒服的詞——「操控」。

她沒有說出口,只是把那個詞在心裡咀嚼了一下,讓它不那麼刺。

「所以你才要賣考題。」她低聲說,像是在把剛才那段話串回原來的線。

諸葛梁點頭。「賣考題只是其中一個節點。更重要的是,讓那些可能成為未來幹部的人,提前進入我們設計的節奏。」

順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看似輕鬆、其實更靠近她內心的問題。

「那你不怕這些人拿到新身分之後,轉頭就把我們賣了嗎?」

這句話出口時,她的語氣並不嚴厲,反而像在試探一個看不見的底線。

諸葛梁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點,讓更多光落進室內。光線照到他的側臉,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更清晰,也更冷。

「怕。」他承認得乾脆。

順子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反而愣了一下。

諸葛梁轉過頭,看著她。「所以才要歸化。不是只是給他們新名字、新生日,而是讓他們的利益、生活、人際、未來,全都綁在新的制度裡。」

順子聽懂了。那不是單純的保護,而是一種綁定。用新的身分,把他們從舊世界切斷,讓他們再也回不去,只能往前走。走向哪裡?走向順子與諸葛梁所設計的那個「未來的大乾國」。

她忽然覺得背脊有點發涼,卻又同時覺得,這或許才是現實的作法。因為善意不夠,法律不夠,名義不夠,只有利益、生活、牽掛與恐懼,才會把人固定在一個方向上。

順子想開口吐槽,說這真的很像邪惡政權,但她又忍住了。因為她也明白,真正邪惡的不是「綁定」,而是「用完就殺」。諸葛梁至少把「用完不殺」寫成了規則,並且願意付出成本去執行。

她終於把那口微冷的茶喝掉,像把心裡那點發涼一起吞下去。

「好吧。」她說,語氣比剛才更低,「我懂你的意思了。」

諸葛梁回到桌前,拿起那疊會議紀錄,再次翻開幾頁,像是在確認行政院的運作是否真的已經穩固。他的動作依舊從容,但順子注意到,他的指節其實比平常更緊一點。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諸葛梁不怕當壞人。他真正怕的,是這些壞事做了,卻沒有換到一個能讓人活得更正常的未來。而她,身為皇帝,將不得不與他一起背著這些事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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