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道上,風壓順著公路兩側的防撞欄摩擦而過。攝影機已經架在高處,無人機懸浮在空中,觀眾席與臨時看台的吶喊聲逐漸匯聚。
二十輛統一規格的卡車停在起跑線上,每一輛引擎的低鳴聲都像獸吼般集體震動。
肯婁坐在駕駛座,右手握著方向盤。他的意識只是被動的一部分。真正掌握身體動作的,是比獸究。那股來自比獸究系統的力量,使他的手指、手腕、手臂甚至腿部肌肉都保持在線條完美的反應狀態。肌肉不是他在使力,而是像有人在操控他,使他的身體變成一個精密的連動工具。
而另一端,堯熙塔卡調整著耳上的通訊器,深吸一口氣。他的心跳比其他十九名選手更快,但他的眼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所有的呼吸、引擎聲、觀眾呼喊都在等待那唯一的火砲聲音。
隨著一聲砲響,空氣像是被甩開了一道裂縫。二十輛卡車瞬間爆發。巨大的車身在同一秒往前猛推,車輪與地面摩擦的聲音連成一條刺耳的白色噪音,氣流被強行切開,飄起的塵霧在車陣後方掀起一道灰色尾巴。
比獸究控制著肯婁的身體,使他在起跑第一瞬間就達到最佳角度、最佳油門深度、最佳扭力輸出。於是,肯婁的卡車飛快竄出。像是被某種超越人類極限的精密計算推著走,他在短短幾秒內便拉開差距。一路領先。
後方的卡車陣列像是被他甩在另一個節奏裡。而那之中,也包括堯熙塔卡。堯熙塔卡拚盡全力,加速、調整、判斷,但無論他怎麼努力,他都還在後方的區域中,不在緊貼肯婁的位置,也無法追上,但也沒有掉到尾段。他的驅動力不是技巧,而是意志。路面上的每一次震動都透過方向盤傳到他的手臂,彷彿在提醒他:不能停、不能鬆、不能放棄。
前方的肯婁則完全不像一個普通人駕駛。比獸究對他的身體駕馭,使他的卡車在每一個彎道、每一個坡度、每一次轉向,都像在跳一套事先演練千遍的舞步。他不僅領先,還把領先變成一種壓迫。
賽道在午間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乾亮的銀灰色,像是一條穿越城市邊緣的巨大金屬脈絡。風從遠端的高速公路防音牆滑過,捲起一道道細碎的氣旋,又被二十輛卡車的巨大氣流撕得粉碎,散落在空氣中。整個公路段彷彿被賽車的力量震醒,逐寸逐寸地回應著這場最受矚目的決賽。
肯婁的卡車如同一道被拋向未來的銀色長矛,筆直射向前方道路。他坐在駕駛座內,然而此刻主導方向盤的不是他的肌肉、不是他的意志,而是比獸究那股深藏在體內──卻遠遠凌越人類極限的力量。手指輕動、手腕微調、腳趾控制油門深度,看似細微卻精確得近乎冷酷。比獸究控制他的身體,使他所有動作都像早已被刻進電路的指令,每一次扭動都不浪費絲毫力量。這份駕馭帶來的結果,是明顯而又壓倒性的。他領先。並且保持在二十到三十公尺的範圍內,像是始終讓第二名看得見,卻永遠抓不住。
後方的引擎聲層層推來,像是整條道路都在呼嘯,但對肯婁來說,那些聲響不是威脅,而是距離──只要保持,不停地保持,他便會在終點之前把所有競爭者甩在後方。前方的道路在陽光下有著細微的起伏,每一寸瀝青和每一段灰白色的標線都被車輪壓過,磨出一條嶄新的軌跡。
後視鏡裡,其他卡車結成一列又一列,各自以獨有的節奏前進。而其中一輛,堯熙塔卡的車,正以那種逼近極限、又不斷從極限中重新拉開距離的方式前進。他在第四到第六名之間擺盪。不在前方,也不在後段。始終像抓住什麼似地咬著位置,不願退開。他的兩手緊握方向盤,掌心微微發熱,似乎連手套的布料都因他的專注而變得更貼近肌膚。他在車內沉著呼吸,眼神一刻未曾離開前方道路。他對自己說了幾句話,不是鼓勵,也不是壓力,而是一種讓身體重新集中、讓靈魂更加貼近車速的方法。他的語調低沉,卻藏著無法忽視的決心。
那些話語被引擎聲吞沒在車艙內,再也聽不清楚。他的車身與其他選手的車輛保持著不碰不擠的距離,彷彿他在這片被封閉的道路中尋找到一條只有他能走的縫隙,讓車子在裡頭滑動、啟動、加速。他知道他無法追上肯婁。但他也知道,他必須追上自己。這是他一路以來的比賽方式。而此刻,他正在做得比過去任何一次都要完美。
賽道的一段長直線拉開視野,前後的差距也更清晰浮現。肯婁的卡車以穩定的速度劃開風壓,仿佛一艘在海面破浪前行的船艦。風從側邊掠過車身,帶著低鳴的力道在窗邊彷彿敲出有節奏的拍點。比獸究透過肯婁的眼睛觀測前方情勢,送出的指令讓他在下一個轉彎前提前兩秒做出角度調整。這些動作流暢到不可思議。像是一場早已排練無數次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