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爾納德,我有件事必須和你討論。」卡斯拉特邊說邊進入書房,科爾納德讓開座位,兩人坐下。書房裡擺滿了古籍和各式書卷,燭光搖曳,映出牆上精緻的油畫,畫中歷代祖先的眼神,似乎也在注視他們。
卡斯拉特將石頭和課本拿出,放在桌上,指著那些文字,語氣低沉而急切:「你看看這些文字,這些課本裡的故事……還有最近挖出的刻字石頭,你覺得這……可能是神蹟嗎?」
科爾納德看著桌上的文字,指尖輕敲桌面,眉頭微微皺起。他沉思了片刻,然後緩緩搖頭:「卡斯拉特,你知道的,神是永恆存在的。經書之後還會出現神蹟,這不正好說明神的存在與意志嗎?我們不能用人類的邏輯去理解神的想法。」
卡斯拉特的眼神逐漸銳利起來,他握緊拳頭:「科爾納德,不是這樣的!你看看這些字句——『神制定規則,科學闡釋規則』!這些語言、這些表述……太人性化了,太有計算了,這不是神會做的事情!」
科爾納德輕輕嘆息,搖頭,似乎早已預料到卡斯拉特會有這種疑問:「你總是這樣,用你的人類邏輯去衡量神的行為。我理解你的焦慮,但信仰的本質就是……超越理性,超越我們理解的範疇。即便是刻字石頭,也可能是神的試驗,或是神的啟示。我無法,也不願,用凡人的尺度去否定它。」
卡斯拉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怒意與不甘:「科爾納德,我不是要否定神,而是要指出其中有人為操控的可能性!這些石頭、這些課本的文字,誰都可以刻誰都可以寫——問題是,這些字句完全指向皇宮、指向順子,她的登基、她的威信……這明顯是有人在利用神的名義操縱民心!」
科爾納德抿嘴,指尖敲擊桌面有節奏,但仍堅持他一貫的觀點:「你想得太多了。神是永恆的存在,祂安排世上萬物,也許就是為了教育民眾,讓民眾在信仰與理性之間尋得平衡。石頭刻上字,課本裡出現神話,正是神的作為,無需你人為解釋。」
卡斯拉特握拳的手開始發白,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怒火:「你說得通,但我看不通!我看得很清楚,這些字不是神刻的,也不是神安排的,而是人!有人在皇宮裡,或者在背後操控整個國家!」
科爾納德搖頭,沉默片刻後輕聲道:「卡斯拉特,你這種想法太危險了。就算你是對的,這種推論也足以讓你與整個貴族甚至現任政權撕裂。你要承受得了後果嗎?」
卡斯拉特的眼神堅定,像黑夜裡的火炬:「我無法再坐視不理。我必須弄清楚,不管後果如何。這個國家……正在慢慢滑向危險,如果我不做點什麼,誰來做?」
科爾納德無奈地靠在椅背上,緊閉雙眼,長長嘆息。他明白卡斯拉特的決心,也知道再多勸說無用。
卡斯拉特離開科爾納德的家後,夜色像厚重的幕布將整個街道籠罩,只有街燈投下微弱橘黃的光,映出他堅毅卻略顯憔悴的身影。他沿著石板小徑走向下一個舊貴族朋友的宅邸,手裡仍緊握著課本與刻字石頭,指尖因握緊而泛白,心中疑慮如潮水般起伏。
幾個舊貴族朋友的宅邸分布在城市不同區域,卡斯拉特挨家拜訪,每到一處都小心翼翼地敲響厚重的大門,等待被認可後才能進入書房或客廳。在那裡,他將手中的資料展示給朋友,聲音低沉而緊張,指著那些刻字的石頭與課本裡的文字,說明自己心中的疑惑。
然而每一次,他聽到的回答都大同小異。伯爵夫人或子爵先生們眉頭微皺,偶爾交換視線,最後仍舊維持一貫的觀點:
「神蹟是神的存在證明,這些文字正說明祂的意志,你不該過度推敲。」
「這些故事只是教育民眾的方式,沒有什麼可懷疑的。」
「我們不能用人類邏輯去衡量神的作為,這樣只會徒增焦慮。」
卡斯拉特聽完,每一次都感到胸口像被重錘敲擊,他咬緊牙關,心中的不安與焦躁卻無法排解。每個朋友雖然態度親切,但他們對這些現象的無知或選擇無視,使卡斯拉特覺得孤立無援,像是走在一條被迷霧籠罩的漫長道路上,看不見盡頭。
夜深了,他回到家裡。家中燈光柔和,牆上掛著家族的肖像畫,肖像中曾經威嚴的祖先們彷彿也在注視著他。他坐在書桌前,將今天拜訪朋友的經過一字一句說給雅琪娜聽。雅琪娜靜靜聽著,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與好奇,手指撫過桌面,似乎在思考應對之策。
「卡斯拉特,你……真的覺得國家要亡了嗎?」雅琪娜語氣平和,帶著一絲不安,卻沒有過度驚慌。
卡斯拉特搖頭,眉宇間帶著沉痛的線條。他的聲音低沉而厚重,像是從心底傳出的哀嘆:「不是亡於外敵,也不是亡於戰爭。真正的亡國,是思想被慢慢改造,文化被悄悄替代。原來的信仰、原來的規則、原來的生活方式……無聲無息地消失,卻不被任何人察覺。」
雅琪娜微微皺眉,輕聲說道:「可是,卡斯拉特,目前我們沒有兵權,也不在行政院任職,根本不可能反抗。而且……民眾多半認可皇帝的說法,看到這些刻字石頭和課本,也會認為是神的安排。」
卡斯拉特沉默了,視線低垂,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桌面,像是在抓住什麼卻抓不住。他的心情越來越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無力的壓迫感,仿佛被冰冷的鐵鍊束縛,整個胸腔都被壓得緊緊的。他突然覺得自己像一名被宣判死刑的囚犯,等待著看不見的判決,卻無法逃脫,無法改變。
「我……」他輕聲喃喃,像是對夜色中的陰影說話,「我已經……無路可退了……」
雅琪娜走到他身旁,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溫柔地握住,低語道:「卡斯拉特,不必這麼悲觀。我們還有彼此,還有孩子。或許……我們能找到辦法,即使是小小的反抗,也比完全沉默強。」
卡斯拉特看著妻子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感激,但隨即被更深的憂慮淹沒。他明白,這場思想與文化的改造,比任何戰爭都要深沉、長久,也更難以抵抗。他緩緩點頭,像是在給自己最後的決心加冕,又像是在默默承認,自己必須一個人背負這份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