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們看著他要刻的那些字句,一開始覺得有些莫名,但想到外國人的創意總是難以揣測,也就沒多問。
刻字過程花了數天,完成時堆滿了整整一袋。
諸葛梁親自檢查,確保每一個字都足夠清晰、足夠像「神跡」。
他心裡很清楚:這些石頭若刻得太粗糙,不像神跡;刻得太精細,又會被人懷疑。必須拿捏在介於自然與刻意之間的微妙平衡。
他把這些石頭全部帶回大乾國皇宮,降落在寂靜的夜色中。
他在庭院裡拔出卡帶,恢復身形,帶著石頭悄悄步入皇帝辦公室。
順子正在處理文件,看到他進門,第一眼就被那袋重得鼓鼓的東西吸引住。
順子笑了出來:「準備了不少啊。」
諸葛梁一臉理所當然:「是啊,至少四十磅。今天先不動手,從明天起,連續幾天,我會晚上出去把這些全部埋到各地的馬鈴薯田裡。」
順子看著那滿袋的石頭,一時間不知道該佩服還是該嘆息。
「好的。」她輕聲說,「希望這招真的有效。」
諸葛梁對她眨了眨眼:「放心。迷信是這個國家的語言,我只是用他們聽得懂的方式,把話說出去。」
順子喃喃道:「你真的很壞。」
諸葛梁嘴角微彎:「贏得國家,從來不靠善良。」
順子輕輕搖頭,卻也忍不住露出苦笑。
而如今,那些深夜裡埋下的石頭一塊塊被挖出,正如他預期地引起民心震盪。
農戶挖出刻字石頭的消息,在大乾國悄悄地蔓延,如同雨季前夕悶在空氣裡的濃霧,看似無害,卻讓每個人胸口悶得難受。城市與城鎮之間沒有網路,沒有電視,沒有手機通訊,每一件事的流動都只能靠著嘴與腳,一段一句地往外傳。傳到什麼樣子,全得看傳話人的想法、情緒與膽量。
舊貴族子爵卡斯拉特便是在這樣混濁的天氣底下,聽到傳言的。
那日午後,他坐在餐廳旁的書房裡,窗帘半掀,光線從百葉窗縫隙斜斜落下,照亮他正翻閱的那本薄得不能再薄的小學課本。課本封面還殘留著孩子手指沾著泥土時按出的痕跡,乾掉的泥土像斑駁的雀斑黏在邊角。孩子放學回家後,將書包隨手丟在地上,卡斯拉特彎腰撿起時看到課本露出一角,便隨手翻了翻。
卡斯拉特將手指在紙上停住,指尖感覺到微微粗糙的紙纖維。他盯著那幅插圖,一個穿著藍色裙子的少女飄浮在海上,四周被浪潮推擠。少女被浪吞沒後,化作長翅膀的鳥,在高空俯瞰大地。下一行字更讓他皺起眉頭:
「太陽精靈的女兒因不聽教導,被大地之母的海水吞沒,死後化作高飛的鳥。牠口含小石頭,日夜來回,努力填平大海,直到海潮歸於平靜。」
卡斯拉特皺眉,眉間像被什麼戳了一下。他不是沒見過荒誕的故事,但這篇明顯與經書經文毫無關聯。他仔仔細細地翻了好幾次,確認這不是孩子胡亂塞的外書,而是真正印在官方課本上的內容。
他低聲唸出:「填平大海……連池塘都填不平,還想填平海?」
他心底的某個部分,開始感到不對勁。
過了一段時間,孩子又帶回來一本新的自然科學課本。卡斯拉特在飯後隨意翻閱,卻看到另一段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敘述:
「火山之所以噴發,是因為地下熔岩像粥煮太久溢鍋。當溫度足夠高、壓力足夠強,鍋蓋自然頂開。科學能解釋原理,但神是這些原理的制定者。」
「下雨的原理,就像家裡煮水時鍋蓋冒出的水霧,冷了,凝結成水滴。科學告訴我們怎麼凝結,但神決定什麼時候要下這場雨。」
卡斯拉特盯著那幾行字,心裡彷彿被針扎了一下。
若只是講科學,他不覺得奇怪;若只是講神,他也不覺得奇怪;但兩者被硬生生湊在一起的痕跡太鮮明,而且……寫得太像是刻意為之。
雅琪娜當時坐在窗邊縫補孩子破損的衣角,聽見他呼吸急促,抬頭問:「你怎麼了?」
卡斯拉特什麼也沒回答,只是把課本遞給她。她端詳了許久才皺眉道:「規則是神制定的,人學習科學,只是將神放在世界裡的安排記錄下來……這沒有矛盾吧?」
她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雖不太懂但大致能接受的事情。
卡斯拉特抿著嘴。他不是那種看什麼都會疑神疑鬼的人,但這裡頭的矛盾已經不只是矛盾,而是明顯有人刻意把神與科學綁在一起,像把兩塊原本互不相連的木板硬用釘子釘在一起,還釘得歪歪斜斜。
他心裡越想越不安。尤其是在某天,他聽到皇聲廣播裡,皇帝順子那清晰的聲音:
「要改變這個世界,我們得先徹底了解它才行。」
那天,廣播放完後,整個屋子靜得像沒有氣。卡斯拉特盯著收音機,背脊涼了一截。
雅琪娜倒是沒有他那麼緊張,只說:「陛下可能只是希望大家互相理解吧?大乾國這麼落後,與其說是神意,不如說是讓我們不要被世界排擠……」
卡斯拉特搖頭,第一次明確反駁她:「不對。這不像是陛下會說的話……」
他越想越覺得詭異,直到那天——刻字的石頭被挖出。
鄰里之間先傳出:「村裡有人挖到石頭,石頭上面寫著字。」
接著傳成:「字寫得很像是給皇帝的神旨。」
再到後來:「那石頭不是被人刻上去的,是神留的。」
最後,連警局都發布簡報都說「皇帝陛下登基已獲神明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