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維多起身,彎腰行禮,轉身離開,腳步聲在宮殿大理石地面上迴盪。當門闔上的瞬間,屋內只剩下雨聲與雷聲交織的節奏。
順子沉默了幾秒,終於轉向諸葛梁:「諸葛,好幾次了,為什麼不直接說?」
諸葛梁雙手仍交疊在桌面,目光仍然落在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
「陛下,成年人應該自己思考。」他的語氣像在講一個古老的真理,「如果這一代人完全依賴我們的詳細指導,他們也無法讓下一代人學會獨自思考。這樣,無論對民眾還是對統治,都不利。」
順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雖然你說得很對,可現在的情況似乎不允許我們『養孩子』。」
這一句「養孩子」,在語意上帶著微妙的雙關。諸葛梁聽得出來,她並非指真正的孩子,而是指這些剛起步的部長、主委、院長們——那些被安排在位子上卻仍未能獨立思考的「政治上的孩子」。
諸葛梁淡淡一笑,聲音低卻穩:「在沒有足夠兵力的情況下,要改造一個思想停留在中世紀的國家,本來就不是幾個月能成功的事。兩三天想不出手段,也無所謂。維持現狀也不會被推翻。若有需要我出手的時候,我自然會出手。」
順子靜靜聽著,眼中那份疑慮逐漸被理智取代。
「你說得似乎有道理。」她輕聲說。
諸葛梁把手裡的報告闔上,動作緩慢,語氣仍舊淡然:「其實,我的『讓民眾自私、享樂』這個策略,在具體操作上,並不是我們去要求他們這樣做,而是讓他們經過自己的思考之後,得出這個結論——認為『自私與享樂』比『無私與苦修』更有價值。」
他語氣平穩卻有力:「這樣,一旦未來陛下的後代有了不好的想法,或者民間出現了極端思想者,也不會立刻讓大乾陷入動盪。因為社會本身已經習慣用理性和慾望去平衡,而不是用信仰和恐懼去控制。」
順子聞言,微微蹙眉,提出了更實際的憂慮:「你說的『平衡』是長遠之計,我很認同。但我擔憂的是,如何平衡這個過程中的風險?皇帝好辦,憲法明確規定皇帝沒有國政的權能,公開講話只是表達言論而不是下行政命令,若是我的後代私下提出什麼危險的要求,貴族們也會規勸,不至於釀成大錯。」
她語氣一轉,透出些許無奈:「可民間呢?如果真出現了極端思想者,他們蠱惑人心、擾亂社會,我們該如何應對?」
諸葛梁將雙手交疊在報告之上,目光沉靜:「陛下所憂慮的,是潛在的『煽動者』對新生制度的衝擊。但實際上,在我們推行的這套體系下,極端思想者所能造成的影響,會遠比您想像的小。」
他輕輕敲了敲報告封面,繼續道:「首先,極端思想者的選票,在一個鼓勵個人主義與享樂的社會中,往往少到可以忽略不計。其次,也是最重要的,是完善的選舉與罷免機制。如果極端思想者在選舉前偽裝自己的言論,一旦當選之後言行不一,他的同僚與選民會發起罷免程序。不需要等到貴族階層出手,平民的選票和理性就是最直接的糾正力量。」
順子聽完,靜靜望著他。她知道諸葛梁說的是長遠的路,一條必須經過幾代人思辨與錯誤、再慢慢修正的路。這樣的治理之道,不靠鐵血,也不靠神權,而是靠讓人們「選擇自己的信念」。
外頭雷聲再起,雨勢更大。宮殿外的庭園被雨水打得起霧,遠處的石雕與花樹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順子輕聲說:「如果他們的思考導向錯誤呢?比如有人誤會你的意思,以為自私就該不擇手段,享樂就該揮霍無度?」
諸葛梁微微一笑:「那就讓社會自己修正。只要制度透明、法律能執行、教育能延續,錯誤的潮流會自我淘汰。人性雖有慾望,但也有自我保存的智慧。」
順子凝視著那場雨,良久不語。
「你真覺得,這樣的路能持久嗎?」她問。
諸葛梁轉頭,目光穩定:「不見得能永恆,但至少比任何信仰統治都更真實。人會變,思想會變,只要變化是循序的、是由自己選擇的,那國家就不會崩。」
雷聲再次滾過,閃光映在諸葛梁的側臉,讓那一抹淡淡的笑意看起來幾乎帶著光。
順子終於笑了:「有時我真懷疑你是不是連雷神都能收買,剛才那聲雷真是替你說話。」
諸葛梁也笑,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或許雷神只是提醒我們,所有變化都來自積雲之內的摩擦——思想也是一樣,沒有碰撞,就不會有光。」
順子輕聲重複:「摩擦……才會有光。」
她重新挺直身子,語氣恢復了帝王的鎮定:「那我們就照這個步調走。緩慢推進,不急於一時。只要不倒退,就算前進。」
諸葛梁恭敬頷首:「遵命,陛下。」
外頭的雨開始轉細,雷聲遠去。窗外的天色仍灰,但雲層深處已隱約透出些微亮光。
順子走到窗邊,看著那片漸漸變亮的天,心裡閃過一個想法——也許這正是大乾的現況:烏雲尚未散盡,但雷雨已經過去,新的光芒正在積聚。
她回頭,看著諸葛梁,語氣輕柔卻堅定:「我們不能停。讓他們學會思考,讓國家學會自己長大。」
諸葛梁微微一笑:「這,才是真正的養育。」
他語氣平靜,卻有一種深藏不露的力量。那一刻,屋內的寂靜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共識填滿。
順子沒有再說話,只是點頭。
雨聲又細了一些,窗外傳來遠方的鐘鳴。天色逐漸由灰轉淡,霧氣在宮牆外飄散,天空露出一抹柔白。
而那張被雷光照亮過的書桌上,仍擺著奧維多的報告——上面夾著一枚銀色的書籤,映著微弱的光,像是雷雨之後殘留的一道靜謐的閃電。